第11章 窑上迷宫(上)
残阳将刘家窑的断壁残垣染成血色时,三井上尉的指尖仍在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支曾如军刀般锐利的中队,此刻正深陷于由土墙、石碾、灶台构成的死亡迷宫。
刘家窑村中央的青砖窑和石灰窑——那两座圆顶窑是唯一制高点,此刻窑顶插着的八路军军旗还飘着,可窑壁下已经爬满了三井中队的士兵。
东胡同是刘白鬼的纸扎铺,西胡同挨着刘二聋子的豆腐坊,彭毅的小分队就钉在这两巷之间,耳朵里满是窑顶传来的枪声。
“分组!”彭毅低喝一声,二十来号人的小分队瞬间拆成七八个战斗组:他和铁云、锁娃组成一组,背靠背贴在土墙后,三组驳壳枪的枪口分别对准巷口、左侧岔路和身后的地道入口。
彭毅和铁云贴着东胡同的土墙走,双枪驳壳枪的枪口斜指地面。刘百鬼纸扎铺的门脸被炸塌了半边,焦黑的纸人胳膊挂在房梁上,风一吹就晃,像要扑下来。
“锁娃!注意右边!”铁云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嘶声喊道。
一直忠心耿耿护在侧翼的锁娃闻声立刻调转枪口。就在这时,左侧一个被炸塌半边的院墙后,猛地站起两个鬼子,举枪便射!
“小心!”锁娃想都没想,猛地将身旁的铁云往彭毅的方向撞开。
“砰!砰!”
两名鬼子应声倒地,子弹穿越他们的身体将锁娃左臂擦伤。
原来是行走在胡同两端房顶上的瘸子、有粮率先开枪了,但是也引来鬼子机枪的注意,二人迅速跳到后院,崩起层层瓦片。
西胡同里,豆腥味与硝烟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气息。刘二瞎子的豆腐坊院墙上,弹孔密布如蜂巢。
熊飞藏在侧厢房内,驳壳枪的枪管还冒着青烟。院内的石磨旁,大胖的捷克式轻机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卡壳了。
“他娘的!”大胖抱起卡壳的机枪,匆忙躲进正屋,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三名手持PM28冲锋枪的鬼子兵利落的从胡同两端突入院落,呈三角队形推进——这是南谷上尉的全德械突击队员。
“打!”杨春的吼声从正屋响起,花机关枪喷出火舌,短促的点射将敌人逼退到豆腐坊的石磨后。木制的豆腐架被打得粉碎,雪白的豆腐块四散飞溅,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就在这时,豆腐坊的后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那是张小生,县大队的幸存者,三个月前刚刚入伍,也是豆腐坊刘二瞎子的养老女婿。
“这、这是俺的家!”张小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但还是扣动了扳机,可惜子弹打偏了,擦着敌人的钢盔飞过。
他再次拉动枪栓,就在这一瞬间,一名蹲在地上的南谷突击队员迅速转身,后背几乎擦着地,打响冲锋枪。
一串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张小生踉跄后退,撞翻了满满一桶的豆腐渣。乳白色的浆液与鲜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在地上蔓延开来。
“小生!”熊飞从厢房杀出,像一条从淤泥中跃出的鲤鱼,双枪连续射击,击毙一人,另两名敌军连连后退,杨春打空了花机关的弹匣,才将其中一名突击队员击中,另一名翻滚着逃窜出小院。
此时张小生的身体躺在那盘石磨旁,手指还死死握着那杆步枪,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嘴中不断地吐着鲜血,还不停念叨着:“孩子跟俺姓……”
没有人去管他,熊飞、杨春、大胖各自躲在小院里,稍微一露头,可能就会引来鬼子的子弹。
枪声突然密集起来,石灰窑上突然升起了一面太阳膏药旗——制高点已经被敌军偷袭。
刚才的枪声引来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豆腐坊的小院已经陷入了混战。
“弹药不多了!”杨春拔出大刀,刀锋在黄昏中闪着寒光。
大胖放弃了修理机枪,这个壮实的汉子看着手中卡壳的捷克式,又看了看院中张小生的遗体,突然咧嘴一笑:“小鬼子,爷爷请你们吃顿热的!”
他猛地抱起那挺卡壳的捷克式,像一头疯牛般冲向敌群。两名南谷突击队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他铁塔般的身躯狠狠撞倒在地。
大胖庞大的身躯死死压住那两个敌人,右手已经扯开了胸前的手榴弹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捷克式猛地推向熊飞的方向,嘶吼道:“把家伙带走!”
“大胖!”熊飞刚要冲上前,被杨春死死拉住。
下一秒,手榴弹在狭窄的院落中轰然炸响。
那挺捷克式被爆炸的冲击推到了院墙根,枪托裂开了一道缝,枪身上沾满了大胖的鲜血和染红的豆腐渣。
熊飞一个翻滚拾起那挺捷克式,与杨春再次消失在西胡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