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事随风
赵次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衫,身后两名随从抬着的沉甸甸的礼箱,本人脸上抹着成竹在胸的浅笑,便是他此行的底气。
踏入聚义厅,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厅内肃立的各色人物——钦威的沉稳、钦虎的怒目、李德祥的深不可测,最后,落在了端坐虎皮椅上的金玉竹身上,眼神里瞬间堆满了故人重逢般的感慨与热切。
然而,他的视线最终却久久停留在议事厅角落那面虽褪色却依旧挺立的黄龙旗上,发出一声极轻、却足以让厅内众人听见的叹息。
“玉竹……格格,”赵次仁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饱经沧桑的柔和,“许久不见,这旗……竟还在此处。看到它,便想起当年在醇亲王府家学里,你我还有薄仪……哦,现在是满洲国皇帝陛下,一同听翰林讲习《四书》《五经》的日子。那时节,格格您洋文说得最好,常惹得洋师傅夸赞……”
他话语不急不缓,如同温水煮蛙,每一个字都在唤醒一段尘封的、属于爱新觉罗家族内部的记忆,试图将金玉竹拉回那个早已崩塌的旧日世界。
金玉竹面无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些往事,是她刻意遗忘的过去,此刻被赵次仁当着山寨众头目的面提起,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剥茧抽丝。
赵次仁见金玉竹沉默,以为攻心奏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呈上:“格格请看,这是最新一期的《满洲日报》。上有陛下御笔亲题的‘王道乐土,共存共荣’。陛下虽在新京,心中始终惦念着旧日亲族。听闻姑姑在此地主事一方,陛下甚是欣慰,特命次仁前来,望姑姑能审时度势,与我满洲国及华北政务委员会携手,在这乱世中,保一方安宁,亦不负爱新觉罗氏之荣光。”
他顿了顿,指向那几箱打开的银元和崭新的枪支:“这些,是渡边大佐的一点心意,亦是陛下对姑姑的关怀。只要格格点头,紫霞崮便可获正式番号,补给源源不断,再不必为些许粮饷弹药发愁。日军亦会保证崮寨安全。如此,岂不胜过整日担惊受怕,与皇军刀兵相见?”
赵次仁的话,句句戳在要害。旧情、利诱、大义(伪满所谓正统)、安保承诺,如同层层丝网,要将金玉竹和紫霞崮捆绑。
就在这时——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清脆又暴怒的厉喝从厅口传来!铁云不知何时已站在哪里,双眼喷火,手中一把驳壳枪直指赵次仁!
“什么狗屁皇帝!你拿个破报纸来唬谁?”铁云声音尖利,一步步逼近,“跟我娘套近乎?我娘是紫霞崮的寨主,不是你那死鬼朝廷的格格!带着你的臭钱和破枪,滚出紫霞崮!”
赵次仁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铁云侄女,休得无礼!我乃奉旨……”
“奉旨?我让你奉旨!”铁云根本不听他说完,枪口猛地一低——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赵次仁放在石桌上的的一顶日式钢盔上!钢盔被打得跳起来,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滚落到一旁,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
厅内众人皆惊!钦威等人瞬间兵器出鞘一半,护在金玉竹身前。赵次仁的随从也慌忙摸枪。
铁云枪口重新抬起,对准赵次仁的脑门,眼神冰冷如霜:“这一枪是警告!再敢放一个屁,下一颗子弹,就打穿你的脑袋!滚!”
赵次仁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他看向金玉竹,似乎还想等她主持公道。
金玉竹在枪响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震。她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看着那顶被打烂的钢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她缓缓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冰冷:
“赵特派员,小女无状,但话糙理不糙。紫霞崮,不与倭寇及其爪牙为伍。你的‘好意’,心领了。带上你的东西,立刻下山。李总管,送客!”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李德祥大手一挥,几名如狼似虎的寨兵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的赵次仁,连同他那几个随从和礼箱,连推带搡地“请”出了聚义厅,却抢走了一千现大洋。
铁云收起枪,转身看向母亲,眼神复杂,有倔强,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金玉竹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加强戒备,各隘口增派双岗。”
众人默默退下。彭毅经过铁云身边时,低声道:“……冲动了,但……干得漂亮。”
铁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发热。
聚义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面褪色的龙旗,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
金玉竹知道,从这一刻起,紫霞崮已再无退路,唯有血战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