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赤子之心

高府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同一个时代的丧钟，也惊醒了迷茫中的众人。杨春在高福和残余家丁的拼死护送下，终于踉跄着逃出城南。

高府没了，五爷没了，县城是再也回不去了。有人面露彷徨，不知前路在何方。

“弟兄们！”一个伙计站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俺是爹妈都让鬼子炸死了，俺是从东北要着饭过来的，是五爷给了俺一口饭。咱们这些受五爷恩惠的，要是就这么散了，对得起五爷吗？”

“不能散！”

“杨春兄弟是打鬼子的好汉，我们跟着他，干！”

“报仇！给五爷报仇！给大小姐报仇！”

杨春看着这群人——码头的苦力、赌场的打手、街面的混混、无家可归的乞丐。从这些复杂的眼神深处，看到了尚未泯灭的血性。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

“好！承蒙各位兄弟看得起！我杨春是个粗人，别的大道理不懂，只知道鬼子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跟他们拼了！要想拼出个名堂，就得找到大部队，找到彭连长他们！”

目标明确：回紫霞崮！

然而，通往山区的要道早已被日军严密封锁，重兵云集。硬闯无疑是送死。

这时，有人提供了关键情报：“杨爷，俺有个路子！大武镇的粮仓，现在没粮了，是个空壳子。守备的只有一个连的伪军，领头的是个软蛋。咱们要是能换上他们的‘皮’，说不定能混出去！”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众人立刻派出机灵的人前去侦查，回报与情报吻合。

事不宜迟！杨春、高福带着这百十号杂牌军，连夜扑向大武镇粮仓。果然，守卫松懈，那个伪军连长一见这群好汉，吓得腿都软了。

杨春单刀直入：“连长，行个方便。借兄弟们的衣服和路条一用，我们要去打鬼子。你是中国人，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连长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罢了！都是为了口饭吃！衣服、枪，你们拿走！路条我开！”

更出乎意料的是，伪军队伍里竟有不少士兵，早就受够了窝囊气，此刻见状，当场把帽子一摔：“长官，我们跟你们走！这汉奸兵，老子不当了！”

于是，一伙人连同两个班反正的伪军，统统换上了伪军军服，扛着破旧的步枪，拿着盖有大武镇守军印章的路条，朝着日军重兵布防的野狼峪关卡迤逦而行。

果然，在关卡，日军守军查验了路条，只当是其他地方抽调来的炮灰，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他们直接派去了娘娘庙前线。

此时，娘娘庙方向的日军正在猛攻紫霞崮，炮声震天。

杨春观察地形，指着紫霞崮侧面那一面几乎垂直、被当地人称为“猿儿壁”的悬崖峭壁，决定在此攀爬。

他们故意表现出畏缩不前，磨磨蹭蹭地向“猿儿壁”下移动。督战的日军看见，只以为这群贪生怕死的伪军是想远离主战场，于是鄙夷地啐了一口，并未在意。

他们将步枪背在身后，用腰带、绑腿甚至衣服结成绳索，手足并用，如同猿猴般，沿着岩石的缝隙和突出的灌木，艰难却坚定地向上攀爬。

当第一个身影猛地翻上崮顶，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守卫崮顶的战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跑去汇报。

“杨春！”彭毅又惊又喜，冲了上去。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杨春看着彭毅，看着周围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战友，激动得说不出话。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春缓缓低下头，巨大的悲痛和愧疚让他无法言语。

没有人问熊飞去哪了。那份沉默，所有的人都懂。

彭毅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这些新面孔，心中已然明了。他用力捏了捏杨春的肩膀，声音沙哑：

“回来就好……兄弟们都……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