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铁云杀马
寒冬腊月,山野褪尽颜色,只剩枯槁。后山能吃的早已被搜刮一空,人们不得不向更深的、背阴的山坳里寻觅。
红树跟着秤砣、瘸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山道上,枯死的荆棘丛和偶尔几丛耐寒的、带着尖刺的酸枣棵子,是这片灰白天地间仅有的点缀。
红树腰间别着的柴刀,手柄被他手心紧张的汗水浸得有些湿滑。
当他拨开一丛挂着枯叶的、格外茂密的荆棘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背风的林间空地。
也就在这时,他与空地那头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头雄壮的公鹿,毛色在冬季显得格外深暗,犄角如嶙峋的枯枝,带着凛冽的杀气。它正用蹄子刨开薄雪,寻找雪下的草根,红树的闯入,让它瞬间昂起头,鼻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红树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狂跳,不停的吞咽口水,手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柴刀。他想起了走火的那一枪,想起了战友倒下的身影,恐惧再次攫住了他。这握刀的动作,在饥饿且领地受到侵犯的公鹿眼中,成了最直接的挑衅。
公鹿不再犹豫,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强有力的后蹄蹬开冻土,像一道棕黑色的闪电,径直朝红树冲来!
速度之快,远超他的想象。他脑中一片空白,他竟忘了挥刀——那公鹿已然跃起,两只后蹄如同铁锤,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砰!”
红树只觉得胸骨欲裂,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前发黑。柴刀“哐当”脱手。他踉跄后退,公鹿已然转身,低着头,将那对锋利的犄角狠狠顶了上来!
“噗嗤!”
角尖刺入皮肉,剧痛让红树发出凄厉的惨叫。温热的血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暗红色。雄鹿被血腥味刺激,更加狂躁,一下,又一下……
他的惨叫声穿透了寂静的山林。
“是红树!”秤砣脸色一变。
瘸子反应更快,一声不吭,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结实的枯树枝,如同标枪般猛掷出去!“嗖”地一声,木棍精准砸在公鹿的脊背上。
公鹿吃痛,停止攻击,警惕地看了一眼冲过来的两人,不甘地嘶鸣一声,转身窜入枯林深处。
秤砣和瘸子冲到红树身边,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凉气。红树浑身是血,胸口凹陷,人已奄奄一息。
秤砣一把背起红树,瘸子在旁护卫,急匆匆赶回山寨。
简陋的屋内,油灯如豆。红树短暂清醒,剧痛和高烧让他意识模糊,但强烈的自责却清晰无比。他看着围过来的同伴,泪水混着血污淌下,声音微弱:
“对不住……我……我又……拖累……大家了……”
瘸子看着他惨状,又气又急,低吼道:“你傻啊,看见那畜牲架势不会跑吗?跟它硬顶个啥!”
旁边的秤砣,这位老川军,叹了口气,用浓重的乡音说道:“瓜娃子!早喊人呐!你以为你是打虎的武松撒?一个人跟长角的山牲口较劲!”
铁云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红树昏迷中仍因耻辱而痛苦扭曲的脸,听着他断续的呓语“走火……丢人……”,她的拳头死死攥紧。山寨缺医少药,再烧下去,他必死无疑,甚至没有机会真正在战场上洗刷耻辱。
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马厩。
那匹白马依旧神骏,只是连日来草料不足,膘形掉了不少,肋骨隐约可见。它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到来,打了个响鼻,温顺地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铁云伸过来的手。
铁云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白马光滑的颈侧,指尖感受着它温热的脉搏和强健的生命力。她想起了彭毅带着她,两人一起冲出鬼子的狼窝;想起了这匹马多少次载着她冲出险境;想起了它喷出的温热鼻息,曾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当枪声在山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那匹曾与她生死与共的白马轰然倒地时,铁云持枪的手垂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没有回头,用沙哑的声音命令:
“剥皮,剔骨,肉分给伤员和老弱……熬汤。”
在给昏迷的红树强行灌下温热的肉汤时,这个刚强的大小姐,看着年轻人毫无生气的脸,想到他那句“拖累大家了”,一滴泪终于无声滑落,恰好滴在红树干裂的嘴唇上,混着马肉汤,一起被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几天后,红树挣扎着醒来。当他得知自己喝下的是那匹白马的肉汤,是大小姐用她的“半条命”和无声的泪换回他这条命时,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尿裤子的年轻人,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咸腥的血味。
他欠下的,不再只是两次失误的耻辱,而是一条命,一份他必须用真正的勇敢和成长去偿还的债。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