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海邻村
紫霞崮的清晨,被一种异样的轰鸣声撕裂。
无数架涂着猩红膏药的日军飞机,黑压压地掠过崮顶上空,巨大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寨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飞机!鬼子的飞机!”寨民们惊恐地抬头望天,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女人们慌乱地寻找躲避之处。
“轰!轰!轰!”
爆炸声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而起,破碎的弹片和泥土四处飞溅。近在咫尺的爆炸和灼热的气浪,足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寨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人们惊恐地四处奔逃寻找掩体。
彭毅一个箭步冲上寨墙,铁云紧随其后。他举起望远镜,死死盯住天空。只见所有的飞机,在崮顶盘旋示威、随意投下几颗炸弹后,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东边飞去!它们的目标明确,并非紫霞崮,而是——
“刘家窑!”
彭毅和铁云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东边二十余里外,刘家窑的方向,已经隐约可见滚滚浓烟升腾,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直蹿天际,连成片的爆炸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如同闷雷般隐隐传来。
“鬼子……在轰炸刘家窑!”铁云的声音带着颤抖。
就在这时,山下哨兵连拖带架地搀上来一个浑身是血、满脸烟尘、军装破烂不堪的人。那人几乎虚脱,看到彭毅和金玉竹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喊道:
“彭连长!金寨主!救救刘家窑吧!我是熊飞啊!”
彭毅心头巨震,一把扶住他:“熊飞!怎么回事?慢慢说!”
熊飞喘着粗气,眼泪混着黑灰淌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刘家窑……完了!鬼子突然包围了村子,飞机炸,大炮轰!乡亲们……乡亲们没来得及撤出来啊!胡队长带着县大队拼死顶在第一道防线,可鬼子火力太猛了!五纵的三个主力团正在轮番强攻鬼子外围阵地,想撕开缺口救出老百姓,可鬼子的火力网太密了,伤亡……伤亡太大了!”
他猛地抓住彭毅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们县大队快撑不住了!胡队长让我拼死突围出来求援!金寨主,彭连长!求你们派一支队伍,不用多,就从侧后方袭扰,牵制住鬼子一部分兵力,给主力团创造个机会,哪怕……哪怕能让多几个乡亲冲出来也行啊!求求你们了!”
熊飞说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只是重复着:“救救乡亲们……顶不住了……”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金玉竹。
李德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声音尖利:“主子!不可啊!鬼子发动了这么多的飞机!刘家窑是志在必得啊!我们纵使全寨出击,怕是有来无回啊!何况紫霞崮还有五百多口妇孺啊!”
钦虎双眼赤红,猛地一拍桌子:“刘家窑离咱们就二十里地!唇亡齿寒的道理俺懂!今天鬼子屠了刘家窑,明天就能来屠我们紫霞崮!见死不救,老子做不到!”
钦威紧握的拳头也暴露了他的内心:“寨主,李总管所言不无道理,风险极大。但虎子说得也对,两地太近,我们不能坐视。”
“娘!”,铁云看看了彭毅的眼睛,紧皱眉头,却只喊了唯一的一个字。
金玉竹紧闭双眼,手指死死掐着虎皮椅的扶手。
一边是山寨存亡的重担,一边是二十里外正在被屠戮的同胞和濒临崩溃的友军。两地相距仅二十余里,急行军不到半个时辰即可抵达战场边缘。这个决定,关乎道义,更关乎紫霞崮未来的命运。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刘家窑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心的爆炸声。
终于,金玉竹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决绝的厉色!
“钦威,钦虎!”
“在!”两兄弟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立刻集合寨中所有能战的弟兄!检查武器弹药!”
“是!”
她看向彭毅,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彭连长,麻烦你亲自带队,统筹指挥这次阻击行动!如何打,你全权决定!”
“义不容辞!”彭毅重重抱拳。
最后,她看向李德祥和薛涛等人,语速飞快:“李总管,薛教授!你二人负责崮内防务,并立刻组织老弱妇孺,由钦威钦虎带队,携带必要物资,从后山密道先行转移至黑云洞!动作要快!”
“主子(寨主)放心!”几人凛然遵命。
命令如山,整个紫霞崮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各司其职,高速运转起来。
刘燕和林峰也跟上了彭毅,眼神坚定:“彭连长,前日……是我冲动,言语多有得罪。”
林峰也说:“彭连长!战地救护,我们多少也会一些,带上我们吧!”
彭毅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坚定的目光,又望向薛涛时,语气不由得带上了愧疚:“薛教授,田瑶和赵睿他们……”
薛涛默默摘下那副断腿的眼镜,低着头,用衣角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彭兄何出此言?抗日救国,乃我全民族之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纵使他二人……你亦不必介怀。需要谁,尽管点兵,无需顾虑我等。”
队伍集合完毕,铁云牵来了马。
彭毅看着她,笑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算你一个!”
铁云眼睛亮了:“哦?这回不怕我添乱了?不怕我又不听指挥?”
彭毅看着她,坚定地说:“不怕。”
彭毅翻身上马,望向东方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和浓烟,猛地一挥手:
“出发!”
这支由八路军代表和绿林好汉混编的小分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寨门,义无反顾地奔向了二十里外那片正在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
他们的身后,是开始有序转移的百姓,和紫霞崮悬于一线、更加未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