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红豆与黑豆
晨雾稀薄,天色灰蒙。西门在望,却如同鬼门关。
一支由二十几个“民夫”组成的队伍,在十几名伪军的看押下,垂头丧气地走向城门。
彭毅、铁云、熊飞、金水、瘸子、秤砣、红树、锁娃共八人混入其中,破衣烂衫,脸上涂着煤灰,难以辨认。
马元礼和三喜走在队伍最前头,秤砣紧紧挨着马元礼,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衣兜里,实则死死攥着连接在马元礼腰间那颗手榴弹拉环上的细绳。三喜则背着用破布包裹的、属于瘸子的那支中正式步枪。
越靠近城门,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城门楼子上,一根长杆斜刺里伸出,九头蛟程九蛟的遗体被粗绳捆绑,悬挂在半空,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那饱经风霜、此刻已无生气的脸庞,正对着下方所有进出城门的人。而在城门洞旁,更令人发指的一幕正在上演:几名日军士兵正挥舞军刀,挨个砍下那些在菜市口惨案中牺牲的抗日义士尸体的头颅,一颗颗头颅被随意扔进旁边的箩筐,无头的尸身则像破麻袋一样堆叠在一旁,鲜血染红了城墙根的土地。
“别看!”彭毅感觉到身旁铁云身体的剧烈颤抖,压低声音急促提醒。
铁云的牙齿深深咬入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强行扭过头,不再看那地狱般的景象,但眼中的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她含着泪,猛地深深瞪了彭毅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刻骨的仇恨、巨大的悲痛,还有一丝对他强行阻止自己目睹这惨状的不甘与迁怒。
队伍在压抑的死寂中通过了西门哨卡,伪军团长亲自“押送民夫”,鬼子哨兵并未过多盘查。
走出城外三里多地,道路两旁出现了稀疏的树林。彭毅觉得时机已到,靠近马元礼,低声道:“马团长,到地方了吧?”
马元礼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到、到、到地方了!”
彭毅目光锐利,继续道:“马团长,行个方便?要不,把大伙儿全都放了吧?”
马元礼一脸为难,声音带着哭腔:“八爷,不行啊!这么多人,要是让皇……要是让鬼子知道了,我、我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废什么话!”一旁的铁云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掏出藏在腰间的驳壳枪,直接顶在马元礼的后心,“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
“别别别!大、大小姐!饶命!”马元礼吓得魂飞魄散。
彭毅按住铁云的手,盯着马元礼,问出了关键的一句:“马团长,要红豆,还是要黑豆?”
马元礼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喊道:“红豆!红豆!我要红豆!”他立刻转身,对着手下那十几个伪军喊道:“都听着!把这些民夫……都、都放了!快!”
伪军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执行了命令,解开了捆缚“民夫”的绳索。
“都傻愣着干嘛!八路在那边!”马元礼指着远处的天空,胡乱喊道。伪军们心领神会,纷纷举起枪,朝着天空“砰砰砰”地放起了空枪,一时间枪声大作,制造出遭遇袭击的假象。
马元礼一咬牙,掏出自己的配枪,对着自己大腿外侧肌肉最厚的地方,“砰”地开了一枪!子弹擦着皮肉飞过,灼出一道血槽,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裤管。他惨叫一声,瘫坐在地。
趁着这片混乱,彭毅、铁云等人以及那些被解救的真民夫,迅速钻入路旁的树林,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枪声引来了附近搜索的刘三和他的侦缉队。
刘三赶到现场,只见马元礼坐在地上捂腿哀嚎,伪军们乱作一团,民夫早已跑光。他心思电转,立刻明白马元礼这是玩了一出“苦肉计”,想把麻烦和追击的任务甩给自己。
“马团长!你这是……”刘三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马元礼狡猾。
马元礼指着树林方向,龇牙咧嘴地喊:“刘队长!你可算来了!有八路!大队八路!往那边跑了!”
刘三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日军的督战队很快也闻声赶到,他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侦缉队朝马元礼指的方向追去。
结果,刚追出一里多地,钻进一片丘陵地带,早就接到熊飞报信、在此接应的胡队长率领县大队,兜头就是一个狠狠的伏击!侦缉队猝不及防,被打得哭爹喊娘,丢下几具尸体狼狈逃回。
等到渡边大佐亲自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腿部“负伤”、一脸“忠勇”的马元礼,以及被揍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刘三。
渡边阴沉着脸,看了看两人的惨状,心中明了几分,却也不点破。他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扔给马元礼,又扔给刘三几块,像是打发叫花子:“辛苦了,回去养伤(休息)吧。”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告退。
不一会儿,警察局局长蔡明亮也急匆匆赶来,他向渡边汇报的,却是另一件事:“大佐阁下,卑职刚刚查到,骆文渊县长和刘三队长,似乎在粮库账目上……有所勾连,密谋贪污了一批军粮!”
渡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同样掏出几块大洋递给蔡明亮:“蔡局长忠于职守,很好。此事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
蔡明亮揣起大洋,心满意足地走了。
空旷的田野边,只剩下渡边一人。他望着眼前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想着刚才那几个中国人互相倾轧、争功诿过、甚至互相告密的丑态,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度轻蔑而又得意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哈哈哈……愚蠢的支那人!只会内斗!永远都是一盘散沙!帝国征服此地,易如反掌!”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充满了侵略者的狂妄与对这片土地上人民的无尽蔑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