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河故人
议事厅旁,心腹环伺的密室内,油灯昏黄。金玉竹端坐主位,杨斌、牛铁嘴、骆文渊居左,李德祥与钦威坐于右侧,彭毅、薛涛、张振武列于两旁。
金玉竹不时地看向骆文渊的脸,似乎看出了什么,声音却带着几分审慎:“骆县长,恩情归恩情,但你身份莫测,今日若不言明,紫霞崮上下,难以心安。”
骆文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那块宫制怀表。他指尖微颤,轻轻掀开表盖,将那内里精致的珐琅徽记,无言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旋即,他向前一步,将自己那半张被灯光映照得尚算完好、依稀可见旧日清俊轮廓的侧脸,与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疤痕狰狞的脸,一同转向金玉竹。他用那沙哑而低沉的京腔,缓缓吟道: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金玉竹浑身剧震,缓缓从座位上站起,声音里突然带着几分颤抖:“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这纳兰词句吟出的瞬间,李德祥如遭雷击,老泪纵横,“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发出压抑的呜咽。钦威虽已知情,此刻亦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金玉竹手指颤抖地指向骆文渊:“你……这怀表……这词……你是……世宏?铁世宏?”
骆文渊——铁世宏,热泪夺眶而出,重重点头:“嫂子!是我!世宏……我没死!”
他急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金玉竹,快速低沉地诉说:“城破那日,我与大哥护着你和云儿突围,这脸……便是那时毁的!混乱中失散,我重伤流落,被韩复榘所救,不得已隐姓埋名……大哥他……阵亡了!”
他的目光扫过震惊的彭毅、恍然的牛铁嘴和神情激荡的薛涛,最终回到金玉竹脸上,充满了痛苦与决绝:“这些年在敌营,渡边为拉拢监视,强令我娶了日本妻子木岛美月。她……心地不坏,只送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我们有一子,刚出生不久……我瞒着美月……通过黄司令,将孩子送去了苏联,美月、渡边都以为他染病死了……乱世里,就让他平安吧……”
金玉竹一切都明白了,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铁世宏脸上那道惨烈的疤痕,所有坚强化为无尽酸楚:“苦了你了……世宏……苦了你了……”
铁世宏紧握嫂子的手,泪水滚落:“嫂子,为了大哥,为了云儿,原谅我没有来及时找你们!”
金玉竹用力点头,叔嫂二人相顾垂泪。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薛涛教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深刻的理解与感慨:
“骆先生,不,铁先生忍辱负重,舍弃骨肉,其所为,非为一姓之兴衰,实乃为我华夏文明存一缕不绝之火种。此中艰辛,乃真正的大义,真正的……国士之风。”
他这番话,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头,微微荡开了沉重的悲伤。
铁世宏擦了擦眼泪扶起了钦威、李德祥:“自从炸了军火库,渡边就已经不信任我了,送走了美月,我再利用我这最后一点价值,只能先联系钦威,不得已出此下策。”
听闻此话,金玉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大家:“铁……原来你们……钦威!你早就知道了,合起伙来瞒着我这个老婆子啊!”
沉重的气氛被这句玩笑所打破,一直沉稳旁观的杨斌团长此时站起身,他代表留在本地区的五纵最高指挥,郑重的向大家说:
“金寨主,世宏同志。情况已然明朗,组织纪律也必须执行。”
他顿了顿,面向铁世宏,继续道:“‘磐石’同志,你在敌营的使命已圆满完成。接下来,你的任务是安全抵达115师政治部报到。这不是结束,是必要的过渡和新的开始。组织上命令我,必须亲自负责你的转移安全。”
铁世宏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