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寨囚笼
日军指挥部内,渡边大佐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的紫霞崮模型上。
“马团长,”他声音冰冷,“你的皇协军,是时候为帝国展现忠诚了。”
马元礼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佐……紫霞崮地势险要,强攻恐怕……”
“大佐,”赵次仁急忙插话,金丝眼镜后闪着不甘的光,“强攻虽能破寨,却难收心。金玉竹在绿林中声望犹在,若逼得太紧,反而让其他山寨兔死狐悲,与我皇军誓死为敌啊。”
渡边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的骆文渊:“骆县长,你以为呢?”
骆文渊缓缓起身,毁容的半边脸在灯光下更显阴沉。他指尖划过沙盘,落在紫霞崮北侧:
“打,是下策。与其损兵折将,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指尖点住野狼峪至娘娘庙一带,“这里是通往县城的咽喉,设下关卡,彻底锁死。他们抢走的那一千大洋,就是废铁一堆。”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讥诮:“至于东边……八路军的游击区,自己尚且缺衣少食,又能接济多少?八路军靠的是一张嘴,而皇军,有的是真金白银和粮食弹药。如今刚入冬,冰天雪地,他们能靠‘骨气’过年么?”
此计一出,满座汉奸纷纷附和。渡边凝视沙盘良久,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哟西!就依骆县长之计。我要让金玉竹,跪着来求我!”
数日后,阴云笼罩紫霞崮。
坏消息接踵而至。先是《满洲日报》赫然刊出“金玉竹与特派代表赵次仁亲切会谈”的伪造新闻,配以模糊却引人遐想的图片。
一时间,各路山寨哗然,骂声四起。
“金玉竹投了日本人!”
“难怪九头蛟老爷子遭难她见死不救!”
“呸!什么仁义寨,分明是汉奸窝!”
愤怒的绿林人马连夜焚烧了紫霞崮山脚下大片的越冬麦田,烈焰映红半边天。昔日盟友,转眼成了复仇的冤家。
寨墙上,金玉竹望着山下滚滚浓烟和焦黑的土地,脸色铁青。前有日军炮轰毁损存粮,后有“盟友”反目断了来年收成。
山寨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最初的每日两餐稀粥,很快变成一餐,而后,连稀粥都照得见人影。灶房里再也飘不出米香,只有大锅清水煮着苦涩的野菜、剥下来的树皮。
薛涛带着林峰、刘燕等人,冒险在崮顶有限的区域内辨认可食用的植物,但这点收获对于数百张嗷嗷待哺的嘴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不知从谁开始,后山那片灰白的土崖,忽然就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去处。那土有个慈悲的名字——观音土。老人们说,早年闹饥荒,就是这东西吊着命。
土崖下,人影憧憧。人们沉默地挥着锄头,或用破瓦片刮下那灰白细腻的土粉,小心翼翼地装进布袋、破碗,神情麻木,仿佛在从事一项古老而绝望的仪式。有人抓起一把干土就往嘴里塞,立刻被呛得剧烈咳嗽,粉尘从口鼻中喷出,如同即将熄灭的柴薪。
寨兵老钟的婆娘,将刮下来的观音土用细箩过了好几遍,掺上最后一把不知名的干野菜,和成几个灰扑扑的团子,放在火上烤。团子发出一种古怪的、类似石头的焦味。
“娘,饿……”她的小儿子眼巴巴地看着。
老钟婆娘掰开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费力地咀嚼着,小脸皱成一团,那东西粗粝得划嗓子,却硬生生咽了下去。片刻,他摸着肚子,懵懂地说:“娘,不饿了,肚子胀胀的。”
老钟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微微鼓起的、硬邦邦的小腹,这个砍鬼子都不眨眼的汉子,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他知道,这东西吃下去,拉不出来,人会活活憋死。
不远处,一个面黄肌瘦的孕妇,靠着土壁,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土饼,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那块还能动弹的肉。
风卷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掠过这片沉默的土崖。吞咽观音土的沙沙声,混杂着压抑的咳嗽和幼儿因腹胀发出的细微呻吟,构成了一曲比枪炮更令人心碎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