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招安
议事厅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次仁满面堆笑,将渡边的条件一一道来,言辞恳切,仿佛句句皆为紫霞崮考量。末了,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慈父神态:
“金寨主,不瞒您说,敝人家中犬子,年岁与铁云大小姐相仿。如今在‘新京’财政部当差,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啊。”话中深意,昭然若揭。
金玉竹端坐虎皮椅上,面沉如水,自始至终未置可否。直至赵次仁辞行,她依足江湖规矩,亲自将其送至寨门,那份厚重的“见面礼”却原封未动。
李德祥悄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主子,全数退回,恐拂了对方面子,反显决绝。不若……只取一枚‘袁大头’,既不全了他的脸面,也为我紫霞崮留一线周旋余地。”
金玉竹目光微闪,略一颔首。李德祥便从礼箱中拈起一块银元,那动作轻巧而精准,仿佛拿起的不是钱,而是一枚关键棋局上的棋子。
待赵次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彭毅再难按捺,急步上前:“金寨主!此事关乎民族大义,万不可……”
“你闭嘴!”话音未落,便被铁云厉声打断。
她眼圈泛红,胸脯剧烈起伏,所有积压的委屈、失望和叛逆在此刻爆发,“我嫁谁、山寨降不降,用不着你彭大连长来管!”
金玉竹轻轻将女儿揽至身前,此前对彭毅的倚重与客气已荡然无存,目光冷冽如三九寒冰。
“彭连长,”她开口,语气疏离得如同对着陌生人,“多谢你往日对小女的照顾。你的‘心意’,我爱新觉罗·恒慧心领了。”
“爱新觉罗”四字一出,仿佛带着历史的回响,让议事厅的空气为之一震。她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我这一生,最不喜欠人情。今日之谊,他日必当回报。然而,是否接受日军条件,关乎我山寨上下数百口的身家性命,此乃我紫霞崮‘家事’!”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彭毅:“八路军若以朋友身份来做客,我山寨大门永远敞开。但若仍想来‘赤化’……”她语顿,寒意弥漫,“就莫怪我金玉竹,翻脸不认人!”
说罢,她不再看彭毅一眼。铁云则像寻到依靠的孩童,紧紧挽住母亲的手臂,将半张脸埋入母亲肩颈,母女二人相携离去,将彭毅独自留在空旷的大厅里。
偌大的议事厅,霎时只剩下彭毅一人,以及桌案上那盏油灯投射出的、一缕在风中摇曳欲熄的微弱火苗。
断壁崖上,山风凛冽,将薛涛教授的长衫下摆吹得翻飞不定。他正俯身指导几名寨兵捆扎石雷,见彭毅步履沉重地走来,便缓缓直起身,仔细拍去手上的灰土,又理了理沾尘的衣襟。
“彭兄去而复返,再度上山,恐怕不单是故地重游吧?”薛涛的目光在镜片后微微闪动,“组织上可是有要务相托?”
彭毅苦笑一声,在崖边青石坐下,将争取金玉竹建立游击区的任务说了,又提及方才议事厅里遭遇的冷待。
薛涛听罢,抚掌轻笑,笑声随风散入崖间云雾。他走到彭毅身侧,与他一同眺望层峦叠嶂:
“彭兄可知道,这山中抚琴,最忌急躁?弦紧则易断,指重则音浊。”他随手拾起地上一块顽石,在掌心摩挲,“就像这石雷,裹得太紧,反而失了爆破的妙用。”
彭毅若有所思。薛涛继续娓娓道来:
“金寨主这般人物,就像一张传世的古琴。琴身是江湖道义,琴弦是母女情深。如今有人不慎触动了最细的那根弦,若还要强行弹奏‘民族大义’这般厚重的曲调……”他轻轻摇头,“这琴音,如何能不刺耳?”
他将顽石轻轻放在彭毅身旁:
“抚琴人若想奏出清音,总要先调准了琴弦才是。至于如何调弦……”薛涛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袖,“这山间的老琴师,最是明白。”
山风掠过,将薛涛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指导寨兵们制作石雷,留给彭毅一个需要细细品味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