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盘尼西林

渡边大佐的指挥部里，埃德曼刚刚签完关于“PM28冲锋枪”的补充协议。

渡边没有立刻让他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问道：“埃德曼先生，这次运输如此顺利，倒是让我有些意外。紫霞崮那群土匪，饿得快要啃树皮了，怎么会放过你这块肥肉？”

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难道……他们的胃口变了？还是说，有了更重要的目标，无暇他顾？”

埃德曼心中一惊，脸上却堆起商人惯有的、略带惶恐的笑容：“大佐阁下说笑了。或许是您的威名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又或者……他们内部确实出了问题。毕竟，饥饿是最容易瓦解意志的。”

“但愿是吧！”渡边不置可否地回复了一句，挥挥手让埃德曼退下。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紫霞崮的方向，眼神阴鸷。他绝不相信金玉竹会坐以待毙，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他下令：“通知下去，严密监控城内所有药店、诊所，尤其是西洋诊所。盘尼西林等稀缺西药，没有我的手令，一律不得流出！”

骆文渊很快感知到了渡边的封锁，获取盘尼西林的常规路径被彻底堵死。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必须创造一个合理的、需要大量使用盘尼西林的“重伤”机会，而目标，就是他自己。

深夜，书房内。骆文渊对木岛美月看似无意地提起，他准备在次日视察东门新筑的工事，那里沙袋垒得不高不低，是个“制造意外”的绝佳地点。他的语气平淡，如同谈论寻常公务，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书桌的紫檀木纹上反复摩挲着一个不起眼的、旧日的刻痕——那是他们新婚时，她不小心划下的。

木岛美月静静地听着，为他续上热茶，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指尖那细微的、泄露内心焦灼的动作。她没有问，只是在他起身时，轻声用日语说：“请务必小心。”

木岛美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收拾好茶具，默默地退出了书房。那一夜，她房间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骆文渊值班回来，发现宅邸一片混乱。

仆人惊慌地报告：夫人不见了！只在卧室梳妆台上找到一封撕碎的、字迹潦草的日文书信，信中充满了对婚姻失望、对故土思念的哀怨之词。

“美月！！！”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之前所有的冷静与筹算瞬间崩塌，脸上血色尽褪，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慌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一把推开仆人，像疯了一样冲向内室和庭院，声音凄厉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日语和中文混杂在一起，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全城搜寻之下，最终在穿过县城的那条冰冷的河里，找到了投水自尽、已被呛晕的木岛美月。她被紧急送往了日军陆军医院。

经过抢救，木岛美月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因溺水和高烧，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高级抗菌药物预防肺部感染。

渡边闻讯，出于对“表姐”的关切，也为了显示“皇恩”，亲自下令：“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美月夫人。”——这其中，自然包括了盘尼西林。

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骆文渊焦急的坐在旁边，握着木岛美月的手。

四下无人时，木岛美月从病服的贴身口袋里，取出两支小心翼翼藏好的、冰凉的盘尼西林注射液，塞到骆文渊手中。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破碎后的平静，用微弱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

“花瓶碎了。”

“痕迹……我补过了。”

“可……还是补不完。”

骆文渊握着那两支沾着妻子体温、仿佛重若千钧的药瓶，看着妻子那刻意制造溺水挣扎时被冰凌划伤的手臂，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用自己的生命和名誉作为赌注，导演了这场“夫妻不和，日籍夫人绝望投水”的戏码，为他，为那个素未谋面的中国士兵，抢来了这救命的药。

她没有选择让丈夫冒险，而是自己决绝地踏入了冰河，用一个看似脆弱无奈的理由，完成了最坚韧的牺牲。

骆文渊那半张伤残的脸在灯光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紧紧攥住了药瓶，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俯下身，在妻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足够了。”

这三个字，既是说药够了，也是对她所做一切的回应。所有的感激、愧疚、痛心与决绝，都融在这三个字里。

他转身离开病房，背影依旧挺直，如同磐石。而病床上的木岛美月，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入了鬓角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