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恩威之间

紫霞崮议事厅内，气氛比野狼峪战后更加凝重。火把跳跃，映照着金玉竹面无表情的脸，她端坐在虎皮椅上，手指紧紧扣着扶手。

彭毅被钦威和一名寨兵搀扶着站在下首，脸色惨白，伤口虽经重新包扎，但渗出的血迹和虚弱的体态显示他已是强弩之末。铁云则跪在厅中，低着头，辫子散乱，脸上还带着奔波的尘土。

厅内寂静无声，所有头目，包括李德祥、钦威钦虎，以及一同返回的胡队长和熊飞，还有薛涛，都屏息凝神。

“寨主！”熊飞这个年轻气盛的小战士忍不住了，他红着眼圈，猛地站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我们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你们也是答应配合的！要不是你们的人这么沉不住气，我们……我们就不会白白牺牲那么多同志了！”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破了表面平静。

金玉竹的目光首先落在铁云身上，那目光冰冷如刀，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铁云面前。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铁云脸上！力道之大，铁云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娘！”铁云难以置信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委屈、羞愧、不甘交织在一起。

“闭嘴！”金玉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逞匹夫之勇，陷自身于死地，累及全寨担忧，更险些酿成大祸！紫霞崮的规矩，私自行动，贻误战机，该当何罪？！”金玉竹的声音冷得像崮顶的寒冰，目光扫过全场。

铁云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目光复杂。眼前的年轻人，救了她唯一的女儿，却也带来了更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深深看了一眼彭毅肋下的血迹，开口道：“”语气郑重，这是江湖上最重的承诺之一。

“来人哪！”金玉竹厉声传唤，眼里塞满了泪珠，“拖下去！三刀六洞！”

三刀六洞——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帮规刑法，厅前一片死寂，老人都知道那规矩。

“金寨主！”彭毅拄着拐杖，艰难地走上前。

“彭连长，救命之恩，金玉竹铭记于心。紫霞崮欠你一条命。”金玉竹转身面向彭毅，“不过，此事乃我紫霞崮家事，请不要插手！”

钦虎这个莽汉，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虎目含泪：“格格！是我的错！是我没忍住！是我害了弟兄们！要罚就罚我！三刀六洞，我钦虎替大小姐受了！求您饶了她这一次！”他砰砰地磕着头，额头瞬间见了红。

这时，躺在担架上的锁娃，挣扎地坐起来，胸口的绷带渗着血，他虚弱地喊道：“寨主！不怪大小姐！是……是我没看住她！是我没用！大小姐是为了救人才冲下去的！您要罚，罚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

不小心走火的寨兵红树也吓得趴在地上：“是我……是我……放走了火！寨主……您罚就我吧！”

胡队长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金寨主！铁云姑娘年轻冲动，其救人之举，无愧于心，甚至改变了战局，让我方由被动化为主动。此次伏击，失利之主因在于鬼子太过狡猾歹毒，利用民夫，使我们投鼠忌器。马元礼部突然出现，也是意外。还请寨主从轻发落。”

站在一旁薛涛的也推了推眼镜，整了整长衫，拱手作揖道：“薛某虽未参战，但就各位的讲述来看，铁云姑娘值得敬佩，日军来势汹汹，如今有铁云姑娘、彭连长这样的英雄儿女，实属中华之幸、山寨之幸啊！”

这时，那名被救的孕妇竟从山下哭嚷到山上，不顾寨兵阻拦硬是闯进了议事厅，跪倒在地：“求大王开恩！若不是这位女菩萨，俺和孩子早就没命了！您要罚就罚俺吧！”

“我等愿替大小姐受罚！”

一时间，瘸子、秤砣等全寨寨兵全部跪下，钦威也向金玉竹做出摇头的姿势，县大队骨干包括熊飞也都纷纷求情，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议事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玉竹身上。她看着跪地的大伙，仗义执言的薛涛和胡队长，再看向虽然害怕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女儿，心中怒火与心痛交织，规矩与亲情碰撞。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德祥，此刻缓缓走上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僵局：“主子，诸位头领、好汉所言，皆有道理。大小姐固然有错，然事出有因，且年幼。钦虎鲁莽，然忠心可鉴。当下寨中新遭挫折，伤员遍地，正值用人之际，实不宜再行严刑，折损元气，寒了弟兄们的心啊。”他话锋一转，阴柔中带着看似公允的提议：“依老奴看，不若暂且记下责罚。将大小姐禁足后山思过洞，钦虎罚俸三月，戴罪立功。如此，既维护了寨规，也安定了人心。请主子定夺。”

李德祥的话，给了金玉竹一个台阶。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疲惫取代。她看着大伙，一字一句地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关入后山思过洞，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更不准她出来！钦虎，罚俸三月，以观后效！若再犯，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禁闭严厉，但总比三刀六洞好上万倍。

“谢寨主（娘）开恩！”钦虎和铁云同时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