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英魂归崮
紫霞崮,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风雪似乎也怜惜英雄,变得小了些。山寨大门洞开,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每一张沉重而悲怆的脸。
一队人影,踏着泥泞和未干的鲜血,缓缓从山道上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熊飞和张排副。两人一前一后,用临时扎起的担架,稳稳地抬着一个人。担架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日军大衣,下面露出秤砣那双磨烂了底的布鞋,一动不动。他那总是念叨着算盘口诀的嘴,此刻已永远沉默。
他们的身后,是钦威、钦虎和瘸子。瘸子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如冰,只是那冰层之下,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愧疚。他们带着二十余位侥幸生还的劳工兄弟——这些人在逃亡中自发聚集在张排副、秀才和山寨好汉身边,他们中有眼神坚毅、纪律尚存的国军战俘,也有神情剽悍、带着江湖气的原土匪。至于那些一同被掳的普通百姓,大多在混乱的突围和鬼子的疯狂扫射中,永远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条小路上,彭毅、铁云、薛涛等人也回来了。红树宽厚的背上,稳稳地背着金水已经冰冷的身体。金水的头无力地靠在红树肩头,脸上还凝固着找到号码牌那一瞬间的释然。
两支队伍在山寨门前汇合,无人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具承载着山寨魂骨的躯体上。
没有耽搁,在金玉竹的主持下,就在山寨向阳的那片坡地上,为秤砣和金水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合葬仪式。
棺木缓缓落入黄土。
铁云抓起一把带着冰碴的泥土,第一个撒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清晰:“秤砣哥,金水哥……一路走好。”
彭毅上前一步,沉声道:“弟兄们,今日我们埋下的是两位好兄弟,更是两座山!他们一个用命炸了鬼子的油库,断了敌人的血脉;一个用命保住了我们的同志,守住了信义!这笔血债,鬼子要用百倍、千倍来还!”
“报仇!报仇!报仇!!”
所有山寨弟兄,连同那些刚刚被救回来的战俘和劳工,全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步枪、大刀、甚至棍棒,发出了震彻山谷的怒吼。悲愤化作复仇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烧。
“鸣枪!”金玉竹一声令下。
“砰!砰!砰——”
排枪齐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如同为英雄奏响的悲壮挽歌,也如同向敌人发出的决战宣言。
仪式结束,众人心情沉重地缓缓散去。瘸子默默走向那间用来关押小刀子的石屋,刚打开门锁,一个身影就如同发怒的小豹子般冲了出来。
小刀子双眼赤红,脸上满是泪痕和愤怒,先是冲到瘸子面前,用拳头狠狠捶打着瘸子结实的胸膛,嘶吼道:“为什么锁着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你们都去拼命,不让我去!为什么!”
瘸子一言不发,如同山石般承受着他的捶打,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小刀子又猛地转向铁云,泪水奔涌:“姐!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让我锻炼的!你们都是骗子!”
铁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少年,仿佛就是当初那个被娘锁在屋里的自己。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小刀子倔强地躲开。
最后,小刀子看到了人群后面一起练枪的红树,他冲过去,抓住红树的衣襟,用力摇晃着:“你说!你们是不是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没用!”
红树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任由他发泄,同样无言以对。
没有人回答他。整个山寨都沉默着,这沉默如同当年金玉竹锁住铁云时一样,沉重而无奈,里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保护、牺牲与成长的阵痛。
人群边缘,藤田修一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两座新坟,听着那悲壮的誓言和少年不甘的怒吼,看着彭毅、金玉竹等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疲惫。他作为一个日本人,作为一个曾经的帝国军医,此刻却因这些“敌人”所展现出的情义、牺牲和坚韧而深深震撼。
他默默地、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再看那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也不敢再看那少年纯真而痛苦的双眼。
风雪依旧,紫霞崮上,英魂安息,而生者的战斗与成长,还远未结束。小刀子的吼声,如同一声尖锐的号角,预示着新一代的血泪,已开始浸染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