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驸马爷
马府那间亮着灯火的厢房,陈设简单,与宅邸外观的普通相称。
透过窗户,只见一人独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深刻——这正是“磐石”骆文渊。他手中摩挲着的,正是白日里货郎展示过的那块宫制怀表。
钦威推门而入,目光瞬间被那块怀表吸引,而此刻的骆文渊已经不再是白日里那个点头哈腰的伪县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威仪的神态。
骆文渊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眼,将怀表轻轻放在桌上,表盖敞开,露出内里精致的珐琅徽记——那是只有宗室近支及极少数恩赏之人才能使用的纹样。
“钦威,”骆文渊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还认得这个吗?”
钦威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徽记,又看向骆文渊的脸,尤其是那道伤疤。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那位英气勃勃、深受器重的年轻驸马爷,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之夜,驸马爷兄弟俩为掩护格格突围,扑向爆炸物……可他的年龄看起来比驸马爷小很多,难道他是……
“噗通”一声,钦威双膝跪地,以最标准的宫廷礼节,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止:“奴才……奴才钦威,叩见二爷!奴才……奴才以为您早已……”
一个他从未敢想,也绝不可能想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骆文渊,不,应该是驸马爷的亲弟弟铁世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有痛楚,有欣慰,更有无尽的沧桑。他起身,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钦威:“起来吧,钦威。大清早亡了,哪还有什么二爷。如今,只有苟活于世的骆文渊。”
两人相对而立,皆是虎目含泪。铁世宏拉着钦威坐下,开始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年城破,我与哥哥拼死护着金玉竹嫂子和不满三岁的云儿逃出京城,脸上这疤,就是那时留下的。混乱中我们失散,哥哥铁世荣被炸身亡,我重伤流落,被韩复榘所救,并跟随他来到山东,改名骆文渊。”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与无奈:“后来韩帅被蒋氏所杀,我这条命算是他给的,总想为他正名,也想着有朝一日或能寻回金玉竹嫂子。日军入侵,我便以韩式旧部,加入伪政府,想着或许能从内部做些事情。我的直接上线,是八路军鲁南军区的黄承发。”
钦威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这层层的伪装之下,竟藏着如此曲折的忠贞与无奈。
“货郎是我的老部下,皇协军里,也并非都是铁杆汉奸,有些兄弟,骨子里还有中国人的血性。”铁世宏叹道,“唉!嫂子她,一直以为我死了,或者降了……我不能说,知道得越多,对她、对山寨越危险。”
两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伪装,谈及往事,谈及坚守,谈及无法与挚爱相认的痛苦,不由得相对唏嘘,泪洒衣襟。
良久,铁世宏擦去眼泪,神色恢复凝重:“钦威,叙旧到此为止。眼下有件紧要事,需要你帮我,也是帮紫霞崮,帮黄司令。”
“二爷请吩咐!奴才万死不辞!”钦威立刻挺直身躯。
“我要你回去后,设法接触赵次仁,向他‘投诚’。”铁世宏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钦威一愣。
“你告诉他,五纵撤离,未留下一枪一弹,还折损了不少兄弟,你愿意代表部分寨中弟兄,接受华北政务委员会的改编,但金玉竹受八路蛊惑太深,坚决不允,恐引发内讧。你请求皇军增兵娘娘庙,施加压力,助你‘清君侧’!”
钦威,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二爷是要……诈降?引鬼子出兵,然后……”
“不错!”铁世宏眼中精光一闪,“紫霞崮刚刚一场大胜,但是渡边的矛头却是五纵,要想彻底打疼他,必须让刘家窑和紫霞崮连在一起,这样县城就相当于被我方包围,再也不敢轻易扫荡。但此计凶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嫂子!”
钦威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铿锵:“二爷忍辱负重二十年,让奴才承受一时之骂名,算得了什么!奴才领命!”
铁世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扶起,又压低声音,附耳过去:“还有一事,今日跟踪你的侦缉队特务……(耳语片刻)”
钦威边听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
交代完毕,铁世宏看着窗外渐淡的夜色:“天快亮了,你快回去吧。记住,此事可交由彭毅安排,切不可告知嫂子!”
钦威重重抱拳,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带回山寨的,将不仅仅是一个惊天秘密,更是一项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危险使命。而这一切,都将金玉竹蒙在鼓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秘密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