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枪后余波
日军的野战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也压不住隐隐的血腥。
“骆桑!你受苦了!”渡边大佐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大步走进病房。
骆文渊挣扎着要起身,被渡边按住。
“大佐……卑职无能,竟让逆匪如此猖獗……”他声音沙哑,甚至眼眶都微微发红,完好的那半边脸写满了后怕与忠诚,那伤残的半边则更显隐忍。
“骆桑不必自责!”渡边摆手,语气沉痛而愤怒,“这些抗日分子,穷凶极恶!此次骆桑遇险,更证明我等内部清理之必要!”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为了骆桑的安全,我已命令刘三,加派侦缉队的好手,在医院内外严密保护。在抓到刺客之前,骆桑还需静养,暂时就不要过度操劳公务了。”
骆文渊感激涕零地谢过,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他明白,渡边这是要收紧缰绳了。
渡边走后,吴平几乎是踮着脚走进来的,脸色比骆文渊这个伤员还要难看。
“县、县长……您……”他声音发颤,看着骆文渊,那句“您是磐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骆文渊抬了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此一时,彼一时。这乱世之中,皇军也好,八路也罢……”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却紧盯着吴平:“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随即掏出一根金条,嗅了嗅,“吴秘书,你说是不是?”
吴平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县长明鉴!卑职……卑职也是混口饭吃……”
“你明白就好。”骆文渊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随即,他把嗓音压得更低了:
“记住了,初八晚上十点,墨香斋茶楼。我约了青岛来的金融专家,谈一笔要紧的‘款子’。你明白该怎么安排,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吴平离开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却没有回家。他像一缕游魂,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香兰公寓。
夜已深,公寓楼里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了。只有阿阮的房间里还隐约透出光亮,她穿着那件吴平曾说好看的奶白色丝绸睡衣,在屋里焦灼地踱步,地板的轻微咚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阿平!”阿阮几乎是扑到门边,灯光下,她的脸带着未干的泪痕。
吴平没有应声,沉默地走进屋,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地板那未完全擦拭干净、略显模糊的皮靴印痕上停留了一瞬。他认得那种鞋印的纹路,是侦缉队刘三常穿的那种。
阿阮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凝滞,心头一紧,慌忙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面条:“快,趁热吃。”
吴平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埋下头,开始狼吞虎咽,面条的热气氤氲上升,却化不开屋内凝滞的空气和他心头的冰寒。
“慢点吃,别噎着……”阿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平突然停止了咀嚼,直挺挺地坐着,闭上了眼睛。他伸手摸向内侧口袋,“啪”的一声,将一根黄澄澄的金条拍在了桌面上,震得筷子都滚落在地。
“我们走吧!”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离开这儿,去香港,去任何地方!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话音未落,这个一向隐忍的男人,竟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阿阮冲过去,将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不行,我不能走,他……”她哽咽着。
“他死了!”吴平猛地推开她,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他早就被刘三弄死了!还有你的儿子!他们都死了!”
尽管内心深处早已预感到这个结局,但被如此直白残酷地揭露,阿阮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闭上眼睛,泪水决堤。
吴平看着她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嫉妒和疯狂的惨笑,他猛地掏出腰间的手枪:“你从我这儿……得到了多少消息,都告诉你床上的主子了吧!呵……现在我他妈是汉奸!洗不干净了!回不了头了!”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要朝门外冲去。
阿阮却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泪脸:“我跟你走!我跟你!你……你还要我吗?”
吴平深吸了一口气:“初八晚十点墨香斋行动。”
这一晚,他没有再出来,直到整栋楼的灯全部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