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运河码头（二）

“高老板，”渡边目光不停地在铁云等人脸上逡巡，语气带着戏谑，“你这些兄弟，个个精气神十足，不像是普通的码头工人啊。不给我介绍介绍你手下的这些……精兵强将？”

气氛瞬间凝固。彭毅的肌肉绷紧，杨春的脚微微后撤半步，做好了暴起发难的准备。

高五魁额头微微见汗，他未及开口，身旁的管家高福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指着秀才：“太君，这位是姜先生，新来的账房。”又指向熊飞，“这是新来的伙计，阿飞，力气大，能扛包。”

渡边的目光掠过熊飞粗壮的胳膊，最终定格在瘦小的铁云身上，他向前一步，几乎与铁云面对面，锐利的眼神像是要剥开她的伪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静怡！”

高五魁突然发出一声带着愠怒和宠溺的低喝，一步跨过来，他扭头对着铁云，带着对晚辈的责备与无奈：“不让你跟来，你偏不听！一点规矩都不懂！见到渡边大佐，还不行礼？”

铁云一个灵机，心领神会，声音刻意放得细弱，带着几分委屈和娇嗔：

“爹！你不是答应带我来码头看看的吗？怎么又凶我……”

渡边眼中的审视略微消散，他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原来是高小姐，失敬失敬。”

他不再多看其他人，仿佛对这场“误会”失去了兴趣，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汽车。

直到车队尾灯消失在码头的雾气深处。

众人刚松了半口气，那熟悉的引擎声却去而复返！一辆三轮摩托疾驰而回，一名日军士兵跳下车，小跑到高五魁面前，恭敬地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邀请函。

“高老板，”士兵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大佐阁下邀请您后天晚上，在比利时万国舞厅赏光一叙，品尝法兰西红酒。请您务必……带着高小姐一同前往。”

说完，士兵转身上车离开。

码头边，只剩下高五魁一行人。邀请函在微凉的夜风中，仿佛一块灼手的寒冰。

彭毅走到高五魁身边，压低声音：“高老板，这……”

高五魁将邀请函狠狠攥在手里，望向渡边消失的方向，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彭毅、铁云，语速极快：

“几位好汉，码头已成了鬼门关，你们一刻也不能再留！”他朝管家高福一挥手，“高福！去，立刻备二百斤上好的粮种，混入后巷的粪车夹层！你亲自带路，送三位好汉出城！”

“是，五爷！”高福毫不迟疑，转身便要离去。

“高老板！”铁云急道，脸上带着担忧，“可是那个舞会……渡边指名要‘高小姐’去，我们这一走，你怎么办？”

一旁的高福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写满忧虑，替主人解释道：“这位……姑娘，您有所不知。我家静怡小姐早年确实在东洋留学，已离家多年，那高九昌叛徒或许认不出真假，可渡边老奸巨猾，若在舞会上让‘小姐’说几句日语，或者问起东洋风物……”

高五魁大手一断，截住了话头，：“高某在沂浒县混了半辈子，自有手段周旋。你们三位，立刻走！”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这两位兄弟（指熊飞和秀才），我得留下。你们回去，告诉金玉竹，我高五魁答应的事，就算砸锅卖铁，清理了门户，也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彭毅深深看了高五魁一眼，知道这不是客套的时候，抱拳沉声道：“保重！”

铁云和杨春也齐声抱拳。

在高福的带领下，三人迅速绕到码头后巷。

夜色深了，沂浒县城门在望，守城的伪军捏着鼻子，草草看了眼高府的腰牌，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粪车缓缓驶出这座龙潭虎穴，将城墙的阴影抛在身后，向着紫霞崮的方向，隐入了更广阔的、晨光熹微的旷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