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假照真局
初春的沂浒县城,湿冷的雾气裹挟着不安,在街巷间无声流淌。位于城西的德国教会医院,像一艘沉默的方舟,试图在战火的狂涛中维持着一方中立的净土。
然而,这份净土般的宁静,在今晨被彻底打破。
几名浑身血污、穿着破旧八路军军服的“伤员”,被匆忙抬到了医院门口。他们呻吟着,诉说着与日军遭遇、队伍被打散的“经历”,伤势逼真得令人触目惊心。正在医院内协助工作的刘燕,闻讯立刻赶了出来。看到“同志们”的惨状,她立刻上前抢救,并亲自俯身,为一个年轻的“伤员”检查伤口。
她不知道,就在她专注的神情、她扶持的手臂被定格的一刹那——远处,隐藏在对面楼房窗口的镜头,如同毒蛇的眼睛,连续闪烁了几下。一场针对她,更针对她身后高五魁的致命阴谋,已然得逞。
医院外围,看似平静。但熊飞驾驶着高府的黑色汽车,停在街角,锐利的目光早已穿透车窗,捕捉到了那些在附近徘徊、目光闪烁的“闲人”——他们是日军的便衣,已将医院无形地围成了一座孤岛。他握紧了方向盘,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高府之内,渡边大佐不请自来,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真是来做客的。
高五魁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手中的玉核桃停止了转动。
“高老板,”渡边放下茶盏,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毫无温度的笑容,“贵府的茶,总是这般醇厚。可惜啊,这世道,再好的茶,也难免会混入一些……不合时宜的杂味。”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个信封,轻轻推到高五魁面前的黄花梨桌面上。
高五魁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清晰地显示着刘燕在教会医院门口,与那些“八路军伤员”密切接触的瞬间。照片的角度刁钻,将刘燕关切的神情与“伤员”的军装一同框定,构成了一幅无可辩驳的“通共”铁证。
“这是小女静怡,在教会医院行善积德,有何不可?”高五魁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行善积德?自然是好的。”渡边皮笑肉不笑,“只是,这善行施与了谁。据皇军情报,这几人乃是活动在本地区的八路军武装人员。高小姐此举,恐怕已逾越了‘良民’的界限。德国人的面子,皇军是要给的,但这些照片若是见报,或者送到重庆、延安,不知会对高老板、乃至高小姐的清誉,造成何等影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戏谑:“高老板是聪明人。皇军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彻底厘清立场、与反抗势力划清界限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首鼠两端的生意人。”
渡边离去后,书房内一片死寂。
高福脸上满是焦急:“五爷,这明显是渡边做的局!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啊!”
一直沉默旁观的秀才,此刻掸了掸长衫,分析道:“高老板,福伯所言极是。但这局,未必不能破。”
“哦?”高五魁看向他。
“渡边手持假照片,却不敢进德国医院抓人,这说明什么?”秀才条分缕析,“说明他没有确凿证据,不敢硬闯德国人的地盘,怕引起外交纠纷。他此举,意在逼您表态,更是试探您的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救!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救!”
“救?”高福愕然。
“对!”秀才眼中精光一闪,“在所有外人看来,医院里的刘燕姑娘,就是您高五魁的千金大小姐!女儿被不明身份的便衣围困,做父亲的若毫无反应,岂不更令人生疑?”
他最后强调:“至于能否真救出来,反在其次。关键是态度!只要渡边不敢撕破脸硬闯医院,刘燕姑娘在里面,就是绝对安全的。”
高五魁听完,久久不语。他重新盘动手中的玉核桃,目光深沉,权衡着利弊。终于,他猛地将玉核桃往桌上一按,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得在理!”
他霍然起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决断与狠厉,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召集人手!带上家伙!去教会医院‘接’小姐回府!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狗东西,敢围我高五魁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