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府绝唱
高府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撬开,高福和几个家丁搀扶着浑身湿透、多处枪伤、意识模糊的杨春,踉跄地闪了进来。血迹混着河水,在他们身后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前院祠堂前,上百号家丁、伙计,黑压压地排成数排,寂静无声。
正屋的门帘掀动,几房姨太太一个个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钱钞或细软,神色仓惶,走到站在祠堂台阶上的高五魁面前,纷纷跪下磕了个头,有的啜泣,有的默然,随即被管家催促着,从侧门匆匆离去。
高五魁,这位昔日沂浒县城说一不二的枭雄,此刻仿佛一夜苍老。他遣散了身边的浮华,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褂,像一尊即将投入烈火的石雕。
他走下台阶,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跟随他多年的弟兄,声音沉郁而决绝:
“弟兄们!我高老五行走江湖几十年,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我闺女,静怡,为了打鬼子,死了!她死得光荣,比我这个当老子的有种!”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哽咽,但随即提高了声调:
“如今,八路的兄弟,为了咱们中国人办事,在我的地盘上蒙难,血流到了我高老五的门槛边!这事儿,我不能不管!”
他转身,走向祠堂供奉的厚重牌位,在香案下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用力一按,机括轻响,供奉桌旁的地面,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凉风涌出。
“这是我高家保命用的地道,直通城南。现在,用它送这位八路兄弟出城!”
他回身,指着奄奄一息的杨春:“高福!你带着弟兄们,护着他,出去后就别再回来!每人到我账房支十块大洋,回家去,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
家丁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低沉的回应:“愿听五爷吩咐!”
他们没有犹豫,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长枪、短棍、斧头,在高福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搀扶着杨春,鱼贯进入地道。
高福最后一个来到洞口,急切地看向高五魁:“五爷,您……”
高五魁摆了摆手,脸上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你们先走,我自有安排。”
地道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喧闹散去,偌大的祠堂前,只剩下高五魁一人。他缓缓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像一头年迈的兽王,守望着自己最后的领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廊柱后转出,走到了他身边。是他的结发妻子,大太太。
“你怎么还不走?”高五魁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疲惫。
大太太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缓却坚定:“别人能走,我不能走。我是你的结发妻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楚,“我没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是我对不起高家。二妹妹走得早,静怡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欢,只是她不肯认我。如今,静怡为了打鬼子丢了性命,凭什么你自己去陪她?黄泉路上,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给你做伴。”
“糊涂!”高五魁颤抖着低吼了一声。
远处,已经传来了日军皮靴践踏院门、凶狠的呼喝与砸东西的声响。火光开始在府外闪烁。
大太太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递到高五魁手里,然后背对着他,盘腿坐在了地上,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膝上。
“老五,”她轻声说,“你好久没给我梳头了。”
高五魁的手颤抖着,接过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妻子已见花白的头发。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梳着梳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些刺眼的白发,将梳子攥在手里,仰天发出一声苍凉的长啸:
“老了啊——老了!”
祠堂的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无数明晃晃的刺刀和凶恶的面孔涌了进来,瞬间将两人围在中心。藤田秀的身影出现在火光里,眼神冰冷。
高五魁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膝上、熟睡了的妻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的拇指,决绝地按下了藏在袖中的引爆器按钮。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县城的夜空。曾经显赫一时、象征着高五魁权势与江湖的高家大院,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剧烈地颤抖、崩塌,化为一片废墟。
巨大的气浪甚至震动了半个县城。那辉煌与罪恶,义气与算计,所有的恩怨情仇,都随着这一声爆炸,升腾、碎裂、然后,归于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