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捕风捉影
沂浒县城的晨光还裹着层雾,城隍庙街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最东头那口黑铁大锅先醒了——奶白色的糁汤在锅里滚着花,牛骨熬出的油脂浮在表面,撒上的苍山胡椒一遇热,辛辣混着肉香就漫开,勾得早起的挑夫、杂役往这边凑。
挑着空货郎担的熊飞就混在人群里,粗布短褂沾了点晨雾的潮气,草帽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眼尾却悄悄往街尾瞟——县府后门的朱漆门刚开条缝,两个穿灰布军装的伪军正抄着手往外走,胶鞋踩在石板上,“噔噔”的声儿,隔着雾气都能听得清。
“大叔,来碗加蛋的,多放胡椒!昨儿个在城西送货,就惦记您这口——您这糁汤熬得,比俺老家临沭的还地道!”
王大叔听得乐了,长勺“哗啦”舀起一勺汤,冲开碗里的生鸡蛋,撒上牛肉片和胡椒,又从旁边竹筐里捡了根刚炸好的油条,塞到熊飞手里:“小伙子有日子不见了!俺这汤得用牛骨熬六个时辰,胡椒得是苍山产的,才够味!”王大叔瞟向县府方向,低声说:
“小子来得巧,县府的人刚走——后门口那俩伪军,每天卯时来买油条,换岗时最松,就俩人,枪都挎着玩。”
熊飞,装没听懂,夹起油条咬一口:“县府的人也吃您这糁汤?我还以为他们顿顿红烧肉呢!”
王大叔往锅里添了勺水,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嘛!每天卯时准来,买十根油条、两碗糁汤,还总催‘快点,骆县长等着用早饭’——不过他每天早晨,都从后门进,不走正门。”熊飞心里一紧,悄悄摸出怀里的小本子,用指甲在纸上划了几个字,表面还装着闲扯:“还真挺讲究的!”
清晨的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马元礼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再也顾不上礼节,几乎是闯了进来,把日本王八盒子猛地拍在案桌上。
“骆县长!骆文渊!”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你、你这次可把我害苦了!渡边现在认定是我知情不报,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你这招‘借花献佛’,是要拿我马某人的脑袋去献啊!”
骆文渊坐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马团长,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情报核实了,九头蛟抓到了,这是大功一件。至于功劳是你我的,还是皇军的,有什么分别?都是为了‘和平建国’嘛。”
“你少给我打官腔!”马元礼急得口不择言,“功劳?我现在是黄泥巴掉裤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打我的黑枪吗!”
骆文渊终于放下了平和,如同炸了毛的公鸡:“马团长!这里是县府办公室,不是你的皇协军!吴平!送客!”
“哼!不用你撵!老子会走!”马元礼大步流星走到办公室门口,又返回来,胳膊伸的老长,把办公桌上的枪拿走了。
“身在曹营心在汉!”骆文渊吹了一口茶,“是你的原话吧!马团长!私下里放过多少八路?不用我跟你汇报吧!”
这话一出,马元礼向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门板上。
接着,骆文渊又说:“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单打独斗……容易挨黑枪。”
马元礼一把打开门,与正在偷听的警察局长蔡明亮撞了个满怀。
日头正顶时,沂浒县城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县府正门驶出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司机穿着灰色制服,副驾坐着骆文渊的秘书吴平,手里拎着公文包。
彭毅对熊飞使个眼色,熊飞拉起黄包车,彭毅扶着铁云上了车,黄包车跟在轿车后面约百十米,沿老街走——街上有卖花生的、扎纸人的、修伞的,熊飞时不时喊“借过!借过!”;铁云假装“看街景”,用手指悄悄给彭毅指路边的巡逻队,彭毅点头记下,全程像真夫妻逛街。
穿越老街,轿车拐向闹市区边缘的“东顺胡同”——这里多是老字号店铺,行人少,路面铺着青石板,两侧墙高院深。骆文渊走进一家名叫“尺丰祥”的裁缝铺,门内铺着红地毯,隐约能看到裁缝在里面熨烫布料。
彭毅拉着铁云溜进茶馆旁的窄胡同,墙缝里还沾着去年的枯草,风一吹,带着点土腥味,正好遮住两人的身影。
没过多久,骆文渊拎着纸包出来,脚步顿了顿,目光直往胡同这边扫。
彭毅脑子飞快转,左手突然搂住铁云的腰,右手按在她的后背,把她往砖墙上贴,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大半身影,同时低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铁云浑身一僵,配合地把手搭在彭毅肩上,指尖还故意扯了扯他的长衫,但靠胡同内侧的手却瞬间攥成拳,指甲尖狠狠掐进彭毅腰侧的粗布长衫里——不仅掐住,还往下狠狠拧了好几圈,连带着把他腰上的肉都拧得发皱。
彭毅额角慢慢地渗出细汗,却没敢出声,只是把铁云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铁云的背,示意她“先忍忍”。
骆文渊盯着胡同看了几秒,见两人只是亲昵的小情侣,还拌了句嘴的样子,才收回目光,被吴平催着上了轿车。
轿车刚拐出胡同口,铁云猛地一把推开彭毅,后退两步,背靠着砖墙,胸口还在起伏,脸颊红到耳根,眼睛恶狠狠地瞪在彭毅身上。
过了东顺胡同,居民越来越少,直到骆府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