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故土难离

紫霞崮的夜，被一种比战斗更压抑的寂静笼罩。撤离，开始了。

聚义厅内，火光摇曳。金玉竹独自立于那面虽陈旧却依旧威仪的黄龙旗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冰冷的绸面，仿佛在触摸一个早已逝去的王朝旧梦。两行清泪无声滑过她坚毅的脸颊。

“驸马爷……”她声音极低，带着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咱们……要搬家了。这紫霞崮，这娘娘庙……守不住了。”

脚步声轻响，李德祥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他身后跟着那十三名面容白净、眼神沉静的童子军，两人一组，抬着一架显然是宫中旧制的、铺着锦垫的肩舆。

“主子，”李德祥尖细的嗓音此刻放得极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龙脉不绝，总有回銮之日。路途艰险，请主子安坐，奴才们抬着您走。”

金玉竹猛地转身，泪痕未干的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决绝，她看了一眼那肩舆，断然挥手：“我不坐！撤下去！”她的目光扫过聚义厅外黑暗中攒动的人影，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面那些，是我的老姐妹，是老哥哥！是从紫禁城、从各王府一起逃出来的家人！她们用脚走，我金玉竹，就用脚陪着！要活一起活，要死……也死在一处！”

李德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是躬身：“嗻。奴才，谨遵主子懿旨。”他一摆手，童子军们无声地将肩舆撤下。他则亲自上前，双手稳稳端起金玉竹那杆视若珍宝的“水连珠”步枪，如同捧着御赐的节杖，恭敬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处。

十三名童子军迅速列成两排，护卫在侧，动作整齐划一，无声地彰显着与他们年龄不符的纪律与底蕴。

撤退的人流如同一条缓慢蠕动却目标明确的伤龙。薛涛提着帆布包，边走边记录些什么；刘燕、田瑶、赵睿、林峰这几个学生，自发组成了临时救护小队。刘燕跑前跑后，用她进步青年的热情鼓舞着大家；林峰则凭借其冷静的头脑，不断对照着薛涛绘制的地图，提醒着前方路况；赵睿一身力气无处发泄，几乎是抢着帮老人们背负最重的行李。

唯有田瑶，一边小心翼翼地提着她那件唯一的、依旧尽力保持挺括的名牌西服裤子，躲避着岩石和灌木的剐蹭，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嘛！带的这些破被子、烂家当，还有这些牛羊……简直是逃难，不，是原始部落迁徙！”她的抱怨，恰恰道出了这支队伍行进缓慢的根源——老百姓们舍不得那点微薄的家当，牵着赖以生存的牛羊，队伍臃肿而迟缓。

而在队伍中段，一幅温情的画面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凝重。那位被救的孕妇二凤，身体稍有好转，便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担架上的锁娃，用湿布为他擦拭脸颊，喂他喝水。

几个熟悉的大妈见状，立刻找到了苦中作乐的话题，笑着打趣：

“锁娃子，行啊！这从哪儿捡来个这么俊的新媳妇儿？还买一送一，直接给你带个胖小子来！”

“就是！锁娃，等你好了，婶子给你们扯新布做被子！”

“我看二凤这屁股，准是个带把的小子！锁娃，你这可是省了大心了，媳妇儿子一步到位！”

粗粝而充满善意的调侃，让面色苍白的锁娃窘得直往被子里缩，二凤也羞红了脸，却并未反驳，只是手下照顾得更轻柔了。这短暂的笑声，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撤离路上的阴霾。

金玉竹在铁云的相互搀扶下，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曾经在宫闱中谨小慎微、如今却在山野间挣扎求生的“老姐妹”们，看着那些充满朝气的学生，看着这烟火人间的苦乐，她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轮廓的崮顶聚义厅方向，毅然转身，汇入了前进的人流。

李德祥端着枪，紧随其后，十三名童子军如同沉默的影子，护卫着他们的“主子”和这支奇特的队伍，隐入后山更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