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码头送离
青岛码头的晨雾浓得似化不开的墨,将海面、货轮与远处的栈桥都浸在一片混沌里。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徒劳地扫动,割出几道惨白的裂痕。风从胶州湾卷来,裹挟着咸腥与煤烟,刮在脸上,刺得人耳根生疼。
骆文渊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码头一处僻静的阴影里,车身蒙着层薄灰,像一块沉默的黑石,悄然融进这片灰白之间。
副驾驶座上,木岛美月裹着那条驼色围巾——是他去年生辰时她亲手织的。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绒线里,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到了。”骆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左手仍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却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她围巾的流苏,他今早特意让她戴上它,“船上埃德曼安排了人,你跟着走便是。”
后视镜里,那辆尾随了一路的黑色轿车,此刻也停在百米外的雾中,车窗半降,隐约可见车内人帽檐的轮廓。
木岛美月推开车门,木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朝着远处那艘亮着“横滨丸”灯牌的客轮走去,海风忽起,掀动了围巾的一角。
那辆黑色轿车果然随之缓缓启动,如同嗅到气息的猎犬,不即不离地跟了上去,一同隐入浓雾深处。
骆文渊目送着那点车尾灯彻底消失在灰蒙之中,指节在方向盘上捏得失了血色。他静坐了片刻,像一尊石雕,直至胸腔里那阵尖锐的抽痛稍稍平复,才推开了后座的车门。
真正的木岛美月正静静躺在后座,双眼轻阖,呼吸匀长,脸颊因微量的乙醚而泛着浅淡的红晕。他怕了,她真不该卷入这场战争。她手中,仍无意识地攥着那片未能补完的瓷片,指缝里还沾着些许瓷土的微尘。
埃德曼从码头堆积的货箱阴影中无声地走出,皮鞋踏在湿冷的石地上,未发出一丝声响。他接过骆文渊递来的、沉睡着的木岛美月,动作轻缓得如同托举一件传世的珍宝。
“放心,”他用德语低语,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的船会避开日军巡查,先至上海,再转国际航线。”
骆文渊没有看他,目光仍固执地望向客轮消失的方向,尽管雾中早已听不见地下党小林那伪装脚步声的回响。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硬冷的金条和美元,塞进埃德曼手中。
“去向?”埃德曼简短地问,“香港有我的商会,美国亦有友人接应。”
骆文渊终于回过头。他那半张伤残的脸在迷蒙的雾气中更显晦暗阴沉,语气里却透出一种罕见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又像是在逼迫自己斩断最后一丝念想:
“任何,哪里,只要安全。”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木岛美月沉睡的侧脸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记住,不必告诉我。”
埃德曼瞬间了然——他怕自己知晓去向,万一落入敌手,会在酷刑下吐露半个字;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寻她,将这好不容易送离险境的妻子,重新拖回这乱世的泥沼。
埃德曼不再多言,抱着木岛美月,转身走向雾中那条不起眼的小货船。船身推开海水,发出轻微的哗响,很快便被码头更大的风声吞没。
骆文渊坐回驾驶座,方向盘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条围巾的柔软触感与微弱温度。他发动汽车,没有再向客轮投去一瞥,径直驶向了城区的方向——那里还有未完成的任务。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此生都不会知道,那个总在灯下默默补着瓷瓶的女子,最终停在了世界哪一个被称为“安全”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