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入寨随俗
议事厅内,赵次仁一行被“请”走后的死寂尚未散去。金玉竹背对众人,身影凝立于那面褪色的黄龙旗前,无人能见其神情。
就在这时,彭毅大步从门外走入。他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厅前空处,对肃立一旁的寨兵沉声道:
“劳烦,取酒来。”
片刻,三只土陶海碗和一坛烈酒被奉上。彭毅拍开泥封,醇烈酒气顿时弥漫开来。他稳稳斟满第一碗,双手捧起,面向金玉竹的背影,声如金石:
“第一碗,敬金寨主!”
“彭毅前次不辞而别,有违江湖礼数。今日特以此酒,向寨主赔罪!”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淋漓。
不等众人反应,他再斟满第二碗,这一次,他转向了惊愕的铁云:
“第二碗,敬铁云姑娘!”
“彭毅过往多有冒犯,言语不当,伤了姑娘心意。此碗,谢姑娘多次救命之恩,亦为我之鲁莽致歉!”第二碗酒再次干脆利落地见底。
他的脸颊已现酡红,眼神却愈发清亮。他斟满第三碗,这一次,他双手捧碗,目光扫过金玉竹、铁云,以及厅内所有山寨头领:
“第三碗,敬紫霞崮众位弟兄的义气,敬所有死在鬼子刀下的英魂!”
“我彭毅此番回来,确有任务在身。但我对天立誓,此心日月可鉴,绝无利用山寨、算计各位之意!我所求者,不过是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抗外侮,护我山河家园!”
第三碗酒轰然下肚,他将陶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
一片寂静中,钦虎猛地站了出来,他双手抱胸,声如洪钟:
“彭连长!小鬼子又是银元又是枪,诚意可是堆在明面上!八路军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收编,我倒要问问——你们八路,能给咱什么诚意?”
这一问,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所有目光瞬间钉在彭毅身上。彭毅深吸一口气,酒意化作额角细汗。
他正要开口,角落里却传来李德祥那不阴不阳的轻笑:
“呵呵……钦虎兄弟是个实在人。不过这八路军的‘诚意’嘛,向来不在银元枪炮上,而在舌灿莲花里。彭连长,您说是不是?”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彭毅架在了火上。
金玉竹冷眼旁观,见彭毅当众受窘,先前因他拒婚而积郁的怒气,此刻倒是消散了不少。她并不出言解围,只想看他如何应对。
彭毅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钦虎脸上,声音沉稳却有力:
“钦虎兄弟问得好!我八路军,给不出满洲国的委任状,也给不了渡边的银元和新枪。”
他话锋一转,字字千钧:
“但我们能给的,是尊严,是脊梁!是不用对着侵略者弯腰称臣的骨气!是让子孙后代不必当亡国奴的前程!”
他踏步上前,指向厅外群山:
“鬼子给的枪,是为了让你们调转枪口打自己的同胞!给的银元,是为了买断紫霞崮几百年的‘仁义’招牌!我彭毅和八路军今天站在这里,能给的,只有我们这条命,这颗心,和身后四万万个不甘为奴的同胞!”
厅内鸦雀无声。这番话,比银元更沉,比枪炮更利。
金玉竹看着昂然而立的彭毅,心中最后那点芥蒂,终于被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击碎。
这时,铁云却抢先一步,冲到彭毅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说得好听!你要我们信你,可以!当八路,也行!”她语出惊人,抬手直指彭毅心口,
“不过,光嘴上不行——你今晚就跟我成亲!入了我紫霞崮的门,做了我铁云的男人,你的心在哪儿,队伍往哪儿去,我……还有我娘,才信得过!”
彭毅彻底怔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绕过了鬼子的枪炮,顶住了钦虎的质问,却在这里,被铁云用最直接的方式,逼到了感情与纪律的绝境。
金玉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响彻议事厅:
“来人!杀猪宰羊!摆宴!为彭连长——接风!”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彭毅与铁云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收编之事,暂且莫要再提。今晚,只论接风,不谈公务!”
此言一出,既是将彭毅从眼前的逼婚困境中暂时解脱,也是将更复杂难解的局面,推到了他的面前。
接风宴的篝火即将点燃,而彭毅与铁云之间那根无形的红线,已被烈火灼烧得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