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残影萦心
煤油灯晃着细碎光,彭毅满脸青黑胡茬,守在铁云病床前不知过了多少日,她仍不见苏醒的痕迹,手凉得像浸雪的石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通讯兵来传黄司令命令:鬼子在野狼峪调兵,似要反扑紫霞崮。崮上守着伤号与百姓,防线加固、战术指导离不了他。还说已留上海的宋医生照料铁云,每日会给他报信。
彭毅看着煤油灯下的铁云,第一次这样审视她,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那双像山涧黑曜石般闪亮、总是带着倔强或嗔怒的眼睛,此刻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了无生气。
上一次两个人这么近还是在几个月前的山洞里,只不过那时躺着的是彭毅。记忆的闸门,被这惨白的景象轰然冲开,无数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撞入他的脑海——
……火光跳跃的山洞,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水囊,眼神警惕又不耐烦:“没死成就喝水。”……他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着“舒芳”的名字,她蹲在一旁,凝视着他,低声嘟囔:“快死了都喊着人……还是个痴汉子。”
……野狼峪硝烟弥漫的战场,她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闯入敌阵!双辫在身后飞扬,双枪轮射……那一刻,她脸上的那双眸子,燃烧着为娘娘庙殉难战士复仇的火焰……
……颠簸的马背上,他强撑着伤体,将她拉上马背,紧紧依偎着他虽然受伤却依旧宽阔的胸膛……那一刻,慌乱的山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淡淡的、属于山野的气息……
油灯的油快烧尽了,光暗了些,彭毅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枪声刺破县城的死寂!混乱的街道,他从两个被兽欲冲昏头脑的鬼子手中救下她,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冷而颤抖……
……是共乘一骑缨闯关卡的颠簸!风声在耳边呼啸,子弹擦身而过。她在他身后,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身体几乎都贴在他的背上,她似乎在他耳边喊了什么,声音却被风吹散……
……记忆陡然坠入那个龙潭虎穴中的夜晚。县城那家鱼龙混杂的小客栈,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和一床发霉的被子。
“我睡床!”她抢先宣布,带着扳回一城的得意。
“后半夜要行动,我必须睡一小时。你先警戒。”他不由分说,在地上铺开行李,背对着她躺下,不出几分钟,竟真的发出了均匀深沉的鼾声。
屋外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她紧张得按住飞镖,屏住呼吸,而他的鼾声却平稳依旧。脚步声远去,她气恼地抓起霉味枕头砸下去:“换过来!我睡地上!”
他默默交换了位置。可当他躺上床,更重的分量让床板吱嘎作响,那该死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死彭毅!你是木头吗!吵死人了!”她在下面对着床板又吵又骂,最后愤愤拉过霉被子蒙住头,却被呛得一阵咳嗽,只好捂着鼻子嘟囔:“都怪你……”
可嘟囔着,想起他刚才被砸醒时那副懵懂又无奈的样子,她竟忍不住在被子里“噗嗤”一声偷笑起来……
碎片化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彭毅的理智堤坝。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如同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那些他曾经用“纪律”强行压抑的情感,那些他以为可以忽略的瞬间,在她生命垂危的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夕阳下,她猛地从人群中冲出,脸上挂着泪痕,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执拗:“彭毅!你别走!留下来!只要你留下来,我……我就嫁给你!”
他看着她,心中剧痛,抬起手,用手背擦去自己不知不觉滑下的眼泪,声音沙哑却清晰:“铁云……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她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但绝望的倔强让她脱口而出:“我……我不在乎!让我做小的也行!”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军人的坚毅,说出了那句冰冷如铁、也沉重如山的话:“对不起……八路军,有纪律。”他转身离去,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何从炽热变得冰冷,如何从期盼变得破碎……
彭毅轻掖被角,附耳对铁云说“等赶跑鬼子就回”,接过那把沾着豆腐渣痕迹的刺刀。
留下锁娃后,与熊飞、杨春等人转身奔赴下一个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