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崮上隆中对

刘燕和田瑶教完识字班，沿着小径回来。田瑶撅着嘴，拍打着西装外套上蹭到的灰，抱怨道：“真是的，在这破庙里教一群泥腿子认字，什么时候是个头……”

走在前面的刘燕回头瞪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却看见薛教授正对着一块岩壁出神，而不远处，八路军连长彭毅正拄着拐杖静静地站着。她俩连忙扬声喊道：“薛教授！”

这一声呼唤让薛涛从专注中惊醒。

他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彭毅，脸上掠过一丝歉意，连忙放下手中的小石块，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哎呀，彭连长！恕罪恕罪，薛某一时沉迷于这岩层结构，竟未察觉阁下在身后，实在是失礼了！”

彭毅见他态度诚恳，也勉强腾出一只手与他相握，语气平淡：“薛教授潜心学问，是彭某打扰了。”

薛涛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刘燕：“刘燕，你们把这些数据整理一下。田瑶，你也去帮忙。”田瑶不自觉地“哦”了一声，跟着刘燕离开了。

学生们好奇地看了看彭毅，应声接过本子离开了。空地上只剩下薛涛和彭毅二人。

薛涛指了指旁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头：“彭连长伤势未愈，不宜久站，若不嫌弃，坐下说话？”他自己率先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

彭毅依言，小心地拄着拐杖坐下，肋下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彭连长的伤，可好些了？”薛涛关切地问，“不知是何等恶战，竟伤得如此之重？”

彭毅目光微黯，摇了摇头，言简意赅：“掩护群众转移，被鬼子炸的。”具体的战斗过程、部队番号、转移路线，属于军事机密，他不能多言。

薛涛是明白人，立刻领会，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同胞啊。”

他话锋一转，谈及自身，“我们此次南下，本是受友人之邀，欲往上海筹办一所分校，延续教育火种。奈何局势崩坏如此之速，淞沪溃败，南京……唉，一路颠沛流离，最终困于此地。这紫霞崮，倒成了暂时的避风港。”语气中透着对时局的忧思。

彭毅默默听着，对这位学者的遭遇有了些许了解。

接着，薛涛的话却让彭毅渐渐坐直了身子。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教授，竟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他从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谈起，分析日军虽锋芒毕露，但战线过长，兵力分散，其“三月亡华”的狂言已破。他提到北方的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牵制，提到国民政府虽节节败退，但主力尚存，战争已转入相持阶段。

薛涛越说越深入，随手捡起一旁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起来，又捡来一些小石子，黑白分明地摆开：“譬如今年三月赣北上高之战，我军战术得当，将士用命，便成功挫敌锋锐，可见只要指挥得法，我辈绝非不能战。再如武汉会战，虽最终失守，但意义重大。它彻底打破了日军速战速决的幻想，迫使战争转入持久阶段，更为我方工业、人才内迁赢得了宝贵时间。可以说，自此之后，日寇便如同陷入泥潭的蛮牛，看似庞大，实则步履维艰。”

接着，他目光深远，总结道：“故而，此战绝非速决，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更是国力、民心与意志的较量！我国虽弱，然地域广袤，人口众多，只要坚持到底，同仇敌忾，胜利必属我方！”

彭毅心中震动，拄着拐杖勉力起身，郑重一揖：“薛教授！彭某一介武夫，目光短浅，先前竟误解先生。今日听君一席话，深知先生胸有丘壑！彭毅为先前浅薄之见，向先生赔罪！”

他又想起铁云之前的话，试探问道：“听闻……先生也是共产党员？”

薛涛连忙扶住他，坦然中带一丝惭愧：“哈哈！薛某惭愧，昔日在北平时，确曾递交入党申请书，然战端一开，流离失所，便与组织失了联系，至今引以为憾。”

一番话虽简练，却如拨云见日，令彭毅对这位学者刮目相看。这宏观的视野和坚定的判断，远非“腐儒”所能及。

彭毅肃然起敬：“先生有此心志，便是同志！无论身在何方，心向一处，便是并肩作战！”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枚小飞镖打在石子地图上，打乱了阵型。

“哼！你们这些文化人，一会儿对不起这，一会儿对不起那的，真啰嗦！”一个清脆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两人一惊，回头只见铁云不知何时蹲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还玩着一把小巧的飞镖。刚才显然就是她用飞镖打乱了地上的“石子地图”。

她跳下石头，凑过来看了看被破坏的“沙盘”，歪着头，一脸困惑：“这是什么东西？”转身又面向彭毅，“奥，我说怎么一大早找不见你人影，原来跑这儿玩石子来了？”

她双手叉腰，看着二人，脸上是混合着担忧和兴奋的神情：“你们讲了半天又是武汉，又是北平的，我都听不懂，反正我知道，马上要打仗了。”

看着她直白的样子，薛涛和彭毅对视一眼，先前讨论战略的沉重心情竟被冲淡不少，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山风吹过，拂动衣袂，也搅动着地上那些代表时局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