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败野狼峪(上)
拂晓前的野狼峪,被一种粘稠的死寂包裹着。陡峭的山崖与茂密的灌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伏击走廊,此刻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生命。
北侧高地上,紫霞崮的五十多名寨兵,在钦威、钦虎的带领下,按照计划潜伏下来。他们换上了县大队给的军服,但这身行头改变不了他们骨子里的窘迫。
“都给我听好了,”钦虎压低声音,在阵地间缓缓移动,“手指头离扳机远点!每人就那两三颗子儿,是救命的,不是听响的!没有我的命令,谁他妈也不准开枪!”
他的目光扫过手下这群兄弟。三个人才分到一杆老旧的步枪,多是老套筒、汉阳造,枪栓都透着锈迹。每个人口袋里,那用布片小心包裹的两三发子弹,显得如此珍贵。每个人腰里还别着一颗沉甸甸的“手榴弹”——那是学生们把石头凿空填了劣质火药的家伙,威力全凭运气。
真正的火力支撑,是趴在阵地中央的瘸子,他那杆保养得油光的中正式步枪旁,散放着二十多发黄澄澄的子弹;还有他旁边的秤砣,脚下堆着五六颗从鬼子那儿弄来的真“香瓜”手雷,这是他作为投弹手的全部家当。
对面南侧入口,胡队长和熊飞率领的县大队战士,则显得更为沉静。他们的装备稍好,能达到两人一杆枪,每人五发子弹,两颗边区造手榴弹。胡队长沉默地检查着,再次叮嘱:“放近了打,争取一颗子弹换一个鬼子。”这是他们敢于打伏击的微弱底气。
山峪里静得可怕,只有鸟鸣和风声。
慢慢地,日军运输队出现了,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队伍最前面,是二三十名被绳索串联、骨瘦如柴的中国百姓,在日本兵明晃晃的刺刀威逼下,步履蹒跚地充当着“肉盾”。队伍中间是四辆骡马大车,押运的日军约一个小队,装备精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胡队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原定的完美伏击圈,因这群无辜百姓的存在,变得无比棘手。他预先让人埋下的几颗宝贵地雷,此刻也彻底成了摆设。
压抑的等待中,时间仿佛凝固。山谷里只有风吹草丛的沙沙声,以及百姓们沉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啜泣。
惨剧毫无征兆地发生。一个落在队伍后面的孕妇,显然已体力不支,脚下一软,踉跄着摔倒在地。一个日本兵骂咧咧地上前,举起枪托狠狠砸在她的背上。孕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在山谷中回荡。
这声哀嚎,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高地上所有人的耳膜,也刺破了钦虎最后一丝理智。他本就是火爆脾气,眼见同胞尤其是孕妇受此凌辱,热血瞬间冲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
“砰!”
一声突兀、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不是钦虎,而是他身旁一个叫红树的年轻寨兵。那少年脸色惨白,身体因为极度紧张和愤怒而剧烈颤抖,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扣动了那杆老套筒的扳机。
枪声就是命令——对于训练有素的日军而言。
几乎是枪响的瞬间,日军运输队展现了其可怕的军事素养。带队军官山本曹长,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看到明确目标,指挥刀已然出鞘,嘶吼出一连串命令。
“敌袭!左侧山头!”
日军士兵如同条件反射般哗地散开,迅速以车辆、山石为掩体,组成了环形防御。更致命的是,他们残忍地将前方乱作一团的民夫,奋力推向火力可能来袭的方向,作为活动的肉盾。
与此同时,他们的火力配置瞬间展开:
那挺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野鸡脖子)在骡车上迅速架设,沉闷而致命的“哒哒哒”点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死了县大队所在的峪口阵地,打得胡队长他们头顶土石飞溅,几乎无法抬头。
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两组掷弹筒,构成了第二道死亡之网。它们配合默契到令人绝望:一组掷弹筒“咚”地发射,另一组已经装弹完毕,几乎无缝衔接地进行曲射火力覆盖,炮弹呼啸着落在县大队阵地前后。
而剩下的十几支三八大盖,则以其闻名遐迩的精准度,稳稳地钉死了野狼峪的北侧高地。子弹“啾啾”地打在寨兵们头顶的岩石上,碎石屑像烟花一样迸溅。任何试图冒头观察或射击的寨兵,都会立刻招来数颗子弹的精准关照。
“打!给老子打!”钦虎狂吼着,驳壳枪指向山下。
但回应他的,是稀疏拉拉的枪声,以及更多的绝望。
更有寨兵刚探出头,扣动扳机,枪却没响——子弹是哑火,老套筒巨大的后坐力让他肩膀一颤,子弹不知飞向了何方。
瘸子一边吐了口浓痰,摇了摇头,一边沉稳地推弹上膛,扣动扳机。“砰!”一个日军机枪副射手应声倒下。但他的枪声,在这钢铁风暴中,显得如此孤单。
“扔手榴弹!掩护县大队!”钦威怒吼。
几颗石头手榴弹冒着浓烈的黑烟,被奋力扔下山坡。爆炸声远不如鬼子的香瓜手雷和县大队的边区造响亮,破片也少得可怜,威慑力远大于杀伤力。
“一下五去四!三去七进一!”秤砣嘟囔着算盘口诀,瞅准时机,一颗真正的香瓜手雷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在骡车后爆炸,引来鬼子一片惨叫。
枪炮声,让山谷里的百姓慌了神。
“趴下!快趴下!”县大队的战士们声嘶力竭地高喊。
但毫无作用。被死亡恐惧攫住的平民,像炸了窝的蜂群,本能地四处奔逃。他们挣脱了绳索,却冲不破这死亡的囚笼。他们哭喊着、相互推搡着,在狭窄的山谷里无头苍蝇般乱撞,在敌我双方之间,组成了一道绝望的、不断移动的人肉屏障。
山腰上,钦威和钦虎同样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他们看着县大队的战士在犹豫中被日军精准射倒,看着百姓在流弹中成片倒下,目眦欲裂,却毫无办法。他们的石雷不敢扔,有限的子弹不敢射,只能徒劳地听着、看着。钦虎几次想带人冲下去,都被钦威死死按住:“现在露头就是死!怎么拼?!”
战斗才开始不到一刻钟,失败的阴影已经如同这山谷里的硝烟,浓得化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