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泥土中的号角

山桃花零零星星地绽出骨朵时，锁娃回来了。

他一个人，背着一个不小的褡裢，走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一进崮顶的议事厅，他把褡裢往地上一墩，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大小姐，彭连长，牛先生！”锁娃抹了把汗，声音不如往日那般干脆，“二凤她……她娘家人照顾得周到，非让我回来，说崮上更需要劳力。等……等娃生了，她再回来……”

彭毅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安就好。二凤身子稳妥，就是我们最大的后方胜利。”

锁娃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游移，不像往常那样直接。他弯腰解开褡裢，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麦种：“瞧这个！怪事！县城里粮种放开了，价钱低得吓人，比往年便宜了六七成！俺寻思着不对劲，没敢多买，就……就捎回这一袋给薛教授看看。”

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褡裢的边角，提到二凤时，语气更是微微一顿，仿佛不知该如何措辞。众人沉浸在粮种带来的震惊中，并未深究他这片刻的异常。

薛涛立刻走过来，抓起一把麦种仔细察看：“颗粒饱满，色泽正常……但这价格……事出反常必有妖。”

牛干事嘬着烟斗，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渡边可不是发善心的菩萨。这是想用低价冲垮城里的高老板啊。”

听说消息，钦虎先嚷了起来：“便宜？便宜没好货！谁知道鬼子在里面掺了啥玩意儿！咱紫霞崮的汉子，宁可上山打猎下套，也不受这嗟来之食！”

张振武也冷哼一声，表达了赞同：“钦虎兄弟说得在理！带把子的爷们，就该在战场上见真章，围着土坷拉转，能转出啥名堂？”

尽管疑虑重重，金玉竹还是下达了春耕的命令。

紫霞崮上下总动员，但场面却并非热火朝天，反而透着几分混乱与生疏。

彭毅、铁云带着几个县大队战士、以及坚决追随的寨兵如瘸子、有粮、杨春，还有小战士红树、小刀子等人，成了开荒的主力。他们动作规范，埋头苦干，像在完成一场严肃的战斗任务。

薛涛和他的学生们则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热情。田瑶，自父亲牺牲在长沙战场后，她就变得不在抱怨了，也没有再穿那件名贵的西服，这次春耕更是咬着牙挥舞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锄头；赵睿、林峰、梁鹏、姜宇几个男生，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讨论着“劳动创造世界”，干劲十足却效率不高，常常需要老农在一旁指点纠正。

最格格不入的是几拨人：以张振武为首的少量原国军士兵，动作僵硬，怨声载道；以钦虎为代表的部分寨兵，出工不出力，蹲在地头磨洋工；而跟着金玉竹从宫里逃出来的那批人，更是手足无措。几位原王府的嬷嬷、宫女对着锄头不知从何下手，一位前贝勒爷——被大家称为“七爷”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一旁冷眼旁观，鼻子里时不时哼出一声。李德祥总管倒是想帮忙，但他那套伺候主子的精细功夫，在土地上全然无用武之地。

马元礼带着他那些原皇协军手下，则处于观望状态，看着几拨人的表现，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牛干事看着这泾渭分明、效率低下的场面，嘬了几口烟斗，忽然计上心头。他找来一块磨平的石板，用木炭画上格子，找到彭毅和金玉竹。

“这么干不行，得调动积极性。”牛干事指着石板，“咱们搞个‘分队积分榜’。以彭连长、马团长、钦虎头领、张排副，还有薛教授的学生队为单位，开垦亩数、播种质量、出勤率都算分，每天公示。积分高的，将来粮食收获，优先分配，还能多换盐巴、火柴！”

这个土办法立刻见效了。

马元礼第一个跳起来，冲着原手下喊道：“都听见没？给老子好好干！别让八路和山寨的弟兄们把咱们看扁了！谁他妈偷懒，积分垫底，别说粮食，泔水都没他份！”利益驱动下，这群兵痞的积极性被调动了起来。

钦虎也瞪起了眼：“啥？咱山寨的人还能输给这帮降兵和娃娃？兄弟们，抄家伙，让他们看看啥叫真把式！”好胜心让他暂时压下了对农活的不满。

更让人意外的是，金玉竹沉默片刻，对李德祥吩咐道：“李总管，带着咱们的人，也组一队。不会种，就学。积分……总要挣的。”

李德祥尖声应了，转身就对童子十三军：“主子发话了！都精神着点！咱也不能落了主子的脸面！”一时间，这群特殊的人群也小心翼翼地投入了劳动。

就连一直冷嘲热讽的七爷，在看到积分榜上自家“宫里队”垫底后，也坐不住了，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拐棍指点着几个偷懒的太监：“没眼力见的东西！浇水都不会吗？想当年在王府……唉！”他虽然自己不动手，但显然开始在乎起集体的“脸面”和实际利益了。

村民们的积极性也被这竞赛带动了起来。

只有张振武和他手下几个人，看着热火朝天的积分竞赛，依旧嗤之以鼻。张振武抱臂冷笑：“幼稚！种地还种出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