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熔炉热血（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彭毅小分队的侧翼突袭，果然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日军的神经。

起初，鬼子只以为是零星骚扰，但当那挺精准的捷克式和神出鬼没的掷弹筒接连端掉两个火力点后，他们立刻意识到侧翼的威胁，旋即调集了更强的火力，向这个小小的阵地猛扑过来。

就在这时，一架日军侦察机低空掠过，投下了几颗炸弹，瞬间摧毁了大片房屋。

“救命……娘……”微弱的哭喊从塌了半边的土墙下传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蜷缩在那儿，衣衫褴褛，满脸烟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妇人。

“丫头！别怕，跟我走！”铁云蹲下身，声音急促。她试图去拉女孩，女孩却像受惊的小兽，更加抱紧母亲的遗体，眼神空洞地喃喃：“娘……不动了……飞机……红的……”

不远处，彭毅正指挥战士清理通道。当他看清那少女绝望地抱着亡母的场景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周围的枪炮声、呼喊声骤然退去……

1938年春，台儿庄外围

麦苗抽穗，风里带着青涩的甜味和硝烟。年轻的彭毅和女友舒芳领着几十个惊慌的乡亲奔跑。他们是学生，也是地下交通员。

“快！越过铁路就安全。了！”舒芳脑后束着的马尾，系着一根鲜艳的红头绳，像黑暗中跃动的火苗。

就在乡亲们踉跄着穿过铁轨时，天空传来引擎轰鸣！舒芳瞬间攥紧彭毅的胳膊，她前几天刚见过飞机轰炸后的村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指向左前方麦田：“彭毅！你看！是小花还在那边捡麦穗！飞机要来了！快把她抱过来！”

彭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约莫着三四岁的小女孩蹲在麦田里，顿时急了——他想拉着舒芳一起去，却被舒芳用力推开，指着铁道上的岗楼：“那里是信号接应点，我去那里发电报请求空中支援，你跑得快，快去快回！”

推搡间，舒芳把自己手腕上的半截红绳塞到彭毅手里，“拿着，回来给你系上。”

彭毅攥着红绳，拼命冲向麦田，一把抱起小花扑到土沟里——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死死按住孩子，只听头顶“嗡”的一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与此同时，舒芳抱着电台爬上了岗楼，她只是一个实习发报员，手法生疏却无比坚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边笑着说：

“傻瓜！哪有什么接应点？”

一边用力按下发报键，向天空发出了一条石破天惊的明码：

“职部五战区一号遭空袭，恳请空中速援！坐标……”

这个饵，太香了！侦察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扫射散乱人群的计划，带着发现猎物的狂喜，直扑这个凭空出现的“最高指挥部”。

成吨的炸弹，带着毁灭的哨音，精准地倾泻而下，将岗楼连同那个纤细却决绝的身影，一同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舒芳——！！！”

彭毅的嘶吼被爆炸声吞没。

飞机从老百姓头顶转向铁路，成吨的炸弹倾斜下来，火光吞噬了铁轨……

彭毅挣扎着冲回焦土，没有舒芳，没有电台，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从火里露出来的、他熟悉的蓝布衣角。

他攥着手里的半截红绳，被他救下的小女孩在一旁哇哇大哭，伸着小手对着废墟哭喊：

“姐姐……姐姐不见了……”

“姐姐……不见了……”现实中，那十六岁的少女依旧在无助地啜泣。

彭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遥远的哭喊与眼前的啜泣，跨越时空，精准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他看到铁云迎着鬼子的炮火，她没有放弃，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少女从废墟里拽了出来，紧紧抱住！

“哭什么！活着才能报仇！”铁云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她扛起少女，转身就往外冲，“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别让他们白死！”

就在她扛着少女跃出掩体，冲向相对安全区域的瞬间，一道流弹的尖啸擦着她们刚才的位置掠过！

彭毅的瞳孔骤然收缩，积压了六年的恐惧、无力与此刻翻涌的惊惧，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冲破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铁云！你不要命了！”

他几个箭步冲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嘶哑与暴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铁云被吼得一愣，随即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叫唤什么！没看见活人吗！快送去后方！”

话一出口，她心里却莫名地一甜，像有颗糖在硝烟味里悄悄化开。这木头……居然也会急成这样？

彭毅被她一呛，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指挥员的冷静，但声音里仍带着未褪尽的沙哑，转头疾呼：

“大胖，机枪掩护！锁娃！锁娃！快！护送这孩子去后方救护所！”

战士应声而来，小心翼翼地从铁云肩上接过那仍在啜泣的少女。

彭毅转身望向那座喷吐着火舌的血色砖窑时，铁云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和坚定。

这座砖窑，不仅象征着日军的暴政，也承载了像身边这个女孩一样无数中国百姓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