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寿宴惊变
(一)
张府朱漆大门洞开,烫金的“寿”字灯笼在秋风里摇晃。院内觥筹交错,喧声鼎沸。
鲁南头号乡绅张万财的五十大寿,几乎聚齐了县城里所有有头脸的汉奸——侦缉队刘三挺着油光满面的肚子,正搂着个唱小曲的姑娘调笑;皇协军马元礼一身黄皮,眯着眼抽着洋烟;警察局局长蔡明亮则带着几个姨太太,坐在主桌旁高声谈笑。几个日军顾问也混迹其中,操着生硬的中国话与人碰杯。
堂会戏台就搭在院子东侧,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眼下正说到《水浒传》里“三打祝家庄”的热闹段子。那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作响:
“……好一个王矮虎,满脑子的一丈青!好一个病尉迟,铁鞭扫八方!更妙的是那铁叫子乐和,早在庄内潜伏多时!但听庄外喊杀声起,他便在里头放起火来——这正是:里应外合,任你祝家庄铁桶一般,也叫他土崩瓦解!”
满座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就在这当口——
“砰!”
一声巨响,两扇朱漆大门竟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渡边大佐扶着军刀,稳步踏入。他身后,两排宪兵如狼似虎地涌进,刺刀寒光凛凛,瞬间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满院喧嚣戛然而止。
渡边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张万财脸上。
“张桑,好大的排场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这么热闹的宴会,怎么独独忘了邀请我?”
他踱步到戏台下,抬头看了看那吓得僵住的说书先生,又环视一圈席上噤若寒蝉的众人。
“‘里应外合’……唱得好,讲得也好。”他轻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宪兵队,也备了宴席——请诸位务必赏光!”
话音未落,宪兵们一拥而上,如鹰拿燕雀。不论达官显贵、戏子乐师,乃至端茶送水的下人,无一幸免,全被粗暴地押解出去。顷刻间,杯盘狼藉的寿宴现场,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酒肉香气。
渡边站在空荡的院落中央,对紧跟身后的藤田秀冷声吩咐:
“把县城里所有的戏班、剧院班子,全都给我‘请’到宪兵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把所有戏园子的节目单,一张不落,全都收集起来!”
夜色渐浓,沂浒县的雾气弥漫在城中,而一场针对文化界与潜在抵抗力量的血雨腥风,已悄然拉开序幕。
(二)
宪兵队会议室内,灯光惨白。渡边背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藤田秀垂手肃立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出的清单。
“说吧,”渡边没有回头,“有什么发现?”
藤田秀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谨慎:“大佐阁下,我们对比了近三个月城内所有公开演出场所的节目单。绝大多数都是寻常戏文,唯有城东‘笑来书场’的牛铁嘴……颇为蹊跷。”
他稍作停顿,见渡边没有打断,便继续道:“他们上演的剧目,无论是《小雷音寺》,还是前几日的《火烧翠云楼》、《武王伐纣》,其情节核心,竟都与我们近期的几次军事行动……存在某种隐晦的对应。”
渡边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小雷音寺》……不就是紫霞崮劫粮车吗?《火烧翠云楼》……对应杨家岸油库被焚?《武王伐纣》……奴隶反戈,对应劳工营暴动?”
“正是!”藤田秀低头,“虽然只是民间故事,但时机和核心意象都太过巧合。”
渡边踱步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半晌,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给张财主的寿宴……再加一出戏。就演《真假美猴王》。”他抬眼看向藤田秀,目光锐利,“我倒要看看,这县城里,究竟藏着几个‘孙悟空’。”
藤田秀会意,眼中闪过厉色:“是否需要对其班主和那牛铁嘴用刑?属下定能……”
“用刑?”渡边打断他,轻轻摇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到藤田秀面前,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非但不能用刑,还要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多给几块赏钱。以后,要多请他们来几趟。”
看着藤田秀疑惑的眼神,渡边轻笑一声,解释道:“帝国的勇士,也需要接受中国文化的‘熏陶’嘛。而且……这样获取情报,岂不更直接?省得那些消息传来传去,多麻烦。”
藤田秀恍然大悟:“属下明白!放长线,钓大鱼。让他们以为自己安然无恙,继续通过书场传递信息,而我们……便能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渡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吩咐,“关两天,放回去。动静不要太大。”
他走回窗边,望着宪兵队大院里被临时关押的人群,语气意味深长:
“关久了……城里的‘八路’,该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