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熔炉血战(上)
刘家窑已成人间炼狱,焦土、断壁与尚未熄灭的火焰构成残酷的背景。
村中心那片堡垒群——青砖窑与石灰窑,沉默而致命。
日军约百人精锐,凭借这些天然坚固的工事,构建了立体的交叉火力网。
五挺九二式重机枪在窑顶制高点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弹道如同无形的镰刀,一遍遍犁过开阔地;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十门迫击炮则隐藏在窑体侧翼和缝隙中,精准地狙杀任何暴露的目标。
空中,日军侦察机不时盘旋,同时还有轻型轰炸机俯冲投弹,将冲锋的八路军战士连同泥土一起掀飞。
五纵指挥所设在刘家窑西侧一座被炸塌半边的土地庙里。
黄承发司令员依然披着那件半旧的皮夹克,他站在一张摊开在破供桌上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日军堡垒的青砖窑、石灰窑被红笔重重圈出。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面无表情地一小口一小口啃着,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两个红圈,对耳边连绵不绝的爆炸和枪声恍若未闻。
“司令员!”赵团长满身硝烟、胳膊缠着绷带冲进来,声音嘶哑,“三营又冲了一次……不行啊!鬼子火力太猛,窑体太厚,手榴弹不管用!战士们……倒在窑口那片斜坡上,都快铺满了!”
黄司令没有抬头,只是将最后一点饼干碎屑拍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看见了。告诉同志们,仇,要报!窑,必须拿下!没有重武器,就用命填!轮番攻击,不许停!直到把里面的鬼子耗光为止!”
“司令员!”赵团长几乎带着要哭的语气,“鬼子的工事太坚固了!青砖窑、石灰窑的墙壁厚达数尺,我们缺乏重武器,正面强攻完全是……是送死啊!是不是可以考虑长期围困,或者……”
“送死?”黄司令终于抬起眼皮,那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赵永胜同志,鬼子拿下这里,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以此为据点,继续‘清乡’、‘蚕食’!我们有多少个村庄经得起这样的屠杀?老百姓等得起我们慢慢围困吗?”
他猛地一拍地图,震得桌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选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不上,我不上!难道让老百姓上吗?”
黄司令的吼声刚落,一直坐在破供桌另一侧、指尖夹着半支卷到一半的烟的韩政委,缓缓站起身。他没说话,先走到仍红着眼眶的赵团长身边,左手轻轻抻了抻赵团长缠绷带的胳膊,右手则把刚卷好的烟递到赵团长嘴边,另一只手摸出火柴“嚓”地划亮,火苗稳稳凑到烟卷前。
“赵团长,战士不光是你的,也是我们的!”韩政委的声音比黄司令温和些,却带着同样的坚定。
赵团长叼着烟,吸了两口,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抹了把脸,对着地图重重点头:“司令员,政委!保证完成任务!”
这时,满脸烟尘、嘴唇干裂的胡队长也踉跄着冲了进来,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眼泪已经喷涌而出:“司令员!乡亲们……乡亲们躲在塌了半边的地道和地窖里,快撑不住了!鬼子还在往里面扔毒气弹!求求您,快想办法拿下砖窑吧!”
司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然恢复冰封般的冷静:“辛苦了,让二营去接替你们,你们现在撤下来去村北口准备扎紧口袋!彭毅!”
“到!”
黄司令缓缓抬起头,把铅笔摔在地图上:“任务就一个:在侧翼,把动静给我闹到最大!给正面赢得机会,天黑前务必拿下青砖窑!”
韩政委转身对警卫排长沉声道:“从警卫排,调一挺‘捷克式’,再配一个掷弹筒,都给你。”
警卫排长愣了一下,欲言又止。这些可是保卫指挥部最后的自动火力。
彭毅看着二位军政首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知道,任何质疑在此时都已无用。这是一道带着血泪的命令。
“是!司令员、政委!保证完成任务!”彭毅挺直胸膛,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冲出指挥所,身影没入弥漫的硝烟之中。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五纵主力团的战士们,顶着炽盛的火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决死的冲锋。
后续的战士就踏着战友的遗体继续向前冲,尸体在窑厂外的斜坡上层层叠叠,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