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宁为玉碎
阴冷的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孤灯投下惨白的光。
高五魁被反绑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激战后的血污,眼神却如同死灰。
门开了,渡边缓步走入,他衣着和服,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他没有质问,也没有用刑,挥手让卫兵退下,然后亲自为高五魁松了绑。
“高老板,”渡边的声音异常平和,他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中国有句古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高五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渡边仿佛背后长眼,继续缓缓说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竟显得有些苍老和疲惫,“我的儿子,秀树,上个月在缅甸……为帝国尽忠了。他也才十九岁。”
他走到高五魁面前,目光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种沉浸在共同痛苦中的凝视:“所以,你今晚为什么会在码头,我完全理解。”
这番以“共情”为包装的攻心术,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高五魁内心最柔软、最痛苦的地方,比任何酷刑都更狠毒。
渡边将一张纸轻轻放在高五魁面前的桌上。
“看看这个吧。只要你在这份声明上签字,我以我阵亡儿子秀树的名义向你保证,过往一切,既往不咎。你会平安回家,你的女儿——无论是教会医院里那位,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会平安无事。我保你们全家团圆,平安。”
高五魁的目光落在声明上。内容冰冷,是与他高五魁划清界限的声明。他的目光向下移,当看到末尾的签名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梁玉红!
字迹娟秀而熟悉,确确实实是他女儿高静怡的笔迹!而“梁玉红”这个名字,更是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这是他亡妻的姓氏,女儿幼时,常抱着母亲听她讲抗金女英雄梁红玉故事时。
看着高五魁瞬间煞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渡边知道,他赢了。
高五魁被带离审讯室,穿过幽深的走廊,来到一间密室门前。守卫打开铁门,一股血腥与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如豆。
一个纤细的身影被铁链锁在墙上,头颅低垂,长发散乱,浑身衣衫褴褛,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静……静怡?”高五魁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踉跄着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想触摸女儿,却怕弄疼她遍体的伤口。
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露出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儿的脸。
“我……是……梁红玉……”她气若游丝,却用眼神死死制止住父亲即将崩溃的情绪和高五魁想要签字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没有谁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高五魁从监狱里走出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行尸走肉般地,一步步挪出了这间人间炼狱。
警备队守军也没有人阻拦他,因为他带走的,只是一具空的躯壳。
第二天,《沂浒县新民日报》头版刊登了两则消息:
一则是简短声明:“女匪梁玉红声称与商人高五魁素不相识,誓死不与皇军合作。”
另一则是死讯:“女匪梁玉红于狱中咬舌自尽。”
当天下午,渡边亲自带队,将梁玉红的遗体送回了高府。遗体已被整理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渡边对着一夜之间油尽灯枯、呆坐堂中的高五魁,微微鞠躬,语气“诚挚”:
“高老板,请节哀。梁玉红是匪,但她的刚烈,令人敬佩。你,永远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
“高静怡小姐在教会医院平安无事,围困已撤,她今晚,就可以回家了。”
渡边带人离去,高五魁独自坐在阴影里,望着女儿的遗体,又仿佛透过她,望向了无尽的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