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千斤嘱托
《沂浒县新民日报》头版,赫然登出了那张大幅照片。
标题刺眼:“皇军高层与高家婿共庆良缘,彰显军民同心护佑地方和谐”。照片上,渡边的笑容志得意满,而熊飞的脸被拍得清晰无比,那碰杯的瞬间,成了他无法辩驳的“通敌”铁证。
紧接着,更恶毒的传单开始在地下渠道和日军控制的区域流传。上面印着同样的照片,标题却换成了:“八路军侦察连长熊飞通日叛变,与日军指挥官把酒言欢”,下面还附有详细的“说明”,声称“熊飞已率部投诚,协助高五魁与皇军合作,共同管控码头,清剿反抗势力”。
紧接着,日军飞机低空掠过紫霞崮上空,以及五纵活动的其他根据地。漫天飞舞的,不再是炸弹,而是比炸弹更恶毒的、印着高五魁、熊飞与渡边“亲密”合影的传单。
“举杯共饮,合影登报……这高五魁,莫不是真被渡边套上了笼头?”张振武盯着报纸,语气里不无怀疑。
牛干事嘬着烟斗,沉吟道:“紫霞崮或许念他赠种之义,暂不深究。但五纵首长眼里,恐怕揉不得沙子。这张照片,就是他与日军‘合作’的铁证。”
彭毅眉头紧锁,他更担心被困在高府的熊飞和秀才,以及那位临危受命的刘燕姑娘。必须尽快与高五魁建立联系,摸清他的真实立场和处境。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的深夜。
高府管家高福,再次如同暗夜幽魂,被民兵带到了彭毅面前。他比上次更加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彭连长,五爷有性命交关之事相托!”高福声音沙哑,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高五魁亲笔,笔迹沉重:
“彭兄台鉴:舞会之事,情非得已,唯虚与委蛇,暂保一时。然信任已失,如履薄冰。府邸内外,耳目遍布,动辄得咎。今冒死相邀,非为军务,实有一件私事,关乎小女静怡性命,亦是高某毕生心血所系,惶惶不可终日,唯有彭兄可信赖相托。”
信中约定,于明晚子时,在城外二十里、运河岔口的一处废弃砖窑会面。那里水路陆路皆通,易于隐蔽和撤离。
彭毅与牛干事、金玉竹商议后,断定此事关乎高五魁核心动机,必须亲往一见。
次日,子夜。
废弃砖窑内,月光从塌陷的顶棚漏下,照亮飞舞的尘埃。水流声从远处的运河隐隐传来。
彭毅带着杨春准时抵达。片刻,水路传来轻微摇橹声,高五魁披着斗篷,仅带一名船夫兼护卫,悄然现身。
“彭兄,大恩不言谢!”高五魁握住彭毅的手,这位江湖大佬的手心,竟是冰凉一片。他脸上再无往日镇定,只有一种深切的焦虑。
“高老板,究竟何事?”
高五魁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个父亲最深的忧惧:“彭兄,我女静怡……恐怕已不在人世,或者,身陷某种我无法掌控的棋局之中。”
他沉声道出秘密:“三个月前,小女确从日本归来,客轮在青岛靠岸。我派了管家高福亲去迎接,但……人却在码头凭空失踪了!”
彭毅心中一震。
“更蹊跷的是,”高五魁继续道,“在她失踪后,我陆陆续续收到过几封以她口吻写来的信。有的寄自重庆,说她已安全,在后方参加抗战工作,让我勿念;有的甚至寄自延安,内容大同小异,报平安而已。笔迹模仿得极像,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彭毅,带着满满的期待和决绝:“彭兄弟,你是八路军的人,有你们的渠道。老哥我求你,动用关系,帮我去延安方面核实一下,我女儿高静怡,究竟在不在那里,是生是死!”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抑却重如千钧:“若能得确切消息,确认她安然无恙,哪怕是在你们那边。我高五魁……愿散尽家财,将这半辈子积攒的浮财、粮仓、码头、人脉,悉数捐献,助你们抗日!若她已遭不测……”
高五魁喉头哽咽,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悲愤与决然,已说明一切。
彭毅瞬间明白了。女儿,才是高五魁的命门,也是他可能彻底倒向抗日阵营的关键。
“高老板,”彭毅郑重承诺,“此事,我彭毅以党性担保,必尽全力通过组织渠道核实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好!好!”高五魁重重握了握彭毅的手,“我等你消息!此事关乎小女性命,万望机密!”
就在这时,杨春从窑口疾步而入,低声道:“有船队靠近,不像是渔船!”
高五魁脸色一变:“是巡逻队!快走!”
两人来不及多言,迅速分头撤离。彭毅等人隐入岸边芦苇荡,高五魁的小船则如离弦之箭,滑入运河主航道更深的夜色之中。
水声潺潺,载着一个父亲沉重的托付,和一场可能影响整个沂浒地区局势的承诺,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