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玉米与牌坊

探哨的汇报让沉闷的议事厅泛起一丝涟漪：一辆货车从县城方向而来，轻松过了野狼峪。与日军车辆不同的是，车上立着十字架，像是教会的车。

“教会车？鬼子封山，他们倒能通行无阻？”钦虎眼睛一亮，“管他什么会，车上有货就行！下山，劫了它！”

众人群情激昂，连日饥饿让“粮食”二字拥有无法抗拒的魔力。唯有彭毅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是教会车辆，受国际公约保护。劫掠它，不仅违背道义，更违反了八路军的纪律！我们会失去民心，在国际上授人以柄！”

“纪律？公约？”钦虎梗着脖子，指着厅外，“彭连长，你看看寨子里的娃，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屎！你看看那些老人，啃着观音土等死！公约能当饭吃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李德祥阴柔的声音响起，却说着最现实的话，“山寨上下近千张嘴，等着米下锅。难道要大家守着纪律饿死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理交织，重重地撞在彭毅的心上。他看着金玉竹沉默而疲惫的脸，看着铁云眼中混合着渴望与倔强的光芒，他明白，在生存面前，一切大道理都显得如此苍白。

在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与现实的重压下，彭毅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闭上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近乎叹息的话：

“……别伤人性命。”

他话音未落，山下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响！

彭毅骤然睁眼，瞬间明白过来——众人缠住他争论的同时，秤砣早已带人下山去了！

很快，山下传来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欢呼：“发财了发财了！不是鬼子，是个西洋大鼻子！兄弟们都下来搬呐！”

众人冲下山，只见那辆教会卡车歪在路边，司机是个高鼻深目的德国商人埃德曼，他正挥舞着手臂，满脸愤怒地叽里呱啦大声抗议，只有薛涛能勉强听懂他的话语。

瘸子已跳上车厢，用刺刀撬开一个木箱——里面赫然是金灿灿的棒子粒！他兴奋地又连续撬开几箱，全是棒子粒！

“格老子！全是包谷米米！”

埃德曼见状，骂得更凶了，语句里夹杂着对破坏和抢劫的谴责。薛涛一边试图安抚，一边凝神细听，忽然，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一连串愤怒的抱怨中，极其快速地夹杂了一句低沉而清晰的德语：

“兄弟，只能帮到这了。”

薛涛身体微微一震，深深看了埃德曼一眼，没有再翻译这句话。

三百多号寨兵，连同他们的家人，小一千人的山寨，虽然只得到一车玉米粒，但平均到每家也能分上两三斤。这不足以饱腹，但足以续命，足以在无尽的黑暗中重新点燃一丝微弱的希望。

事后，薛涛将传教士的话，尤其是那句“兄弟，只能帮到这了”，原原本本转告给了彭毅。

彭毅独自站在崖边，望着群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恍然。原来，这就是“磐石”同志传递的情报中，“有支援，勿伤人”的真正含义。这辆车，或许是同情抗日的国际友人，或许是地下同志巧妙利用的渠道，送来的不是武器，而是比武器更珍贵的生存的希望。而他，却差点因教条而错过。

粮食分完了，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到议事厅门口，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刚刚分到、还舍不得吃的玉米粒。

二凤率先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坚定：“寨主，俺家锁娃跟着您打鬼子，俺拿出半斤粮食来，不算啥！”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笑着喊：“啥时候锁娃成你家的了？啥时候办喜事啊！”

这善意的调侃打破了严肃悲壮的气氛，众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二凤和锁娃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笑声中，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却打满补丁的老大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件。

“大伙都安静。”她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身是前清宫里的嬷嬷，伺候过三代皇上，两代老佛爷。”她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我丈夫，死于甲午海战！我儿子，死于八国联军！我对洋人……可我对小鬼子，更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揭开红布，露出一块黝黑沉实、刻着字的木制令牌——“贞洁牌坊”。

“现在就我一个老太太，吃不了这么多，我拿出一斤来，送给大伙。这块牌子，是老佛爷当年赏的，在我这儿……没什么用了。”她将令牌和一小袋玉米一起推向金玉竹，老泪纵横，“捐给山寨，应该还能值几个钱，请格格收下！打鬼子！”

“请格格收下！打鬼子！”

刹那间，议事厅前黑压压跪倒一片，恳切而悲壮的呼声在山谷间回荡。

金玉竹看着眼前跪倒的乡亲，看着那袋沾着泥土的玉米和那块沉甸甸的贞洁牌坊，强行忍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挺直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响彻云霄：

“这份情，我金玉竹记下了！！”

“李总管！替大伙，收粮食！”

“伙房！生火做饭！今天，就是二凤和锁娃的大婚之日！”

没有宴席，没有白酒，餐桌上也终于没有了观音土。只有几碗能照见人影、却温暖无比的玉米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