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崮上合兵

紫霞崮议事厅，火把将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金玉竹站在主位前，一身利落的靛青色短褂，目光清亮，先是对着黄承发一抱拳，声音不卑不亢：“黄司令，韩政委，紫霞崮寒陋，有失远迎了。”

黄承发那件旧皮夹克上还沾着夜行军的露水，他回以军礼，嘴角难得地扯出笑意：“金寨主，你这紫霞崮，可比当年蔡锷将军在云南誓师的护国台，还要险上三分。”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金玉竹闻言，回应道：

“哦？黄司令还参加过护国军？”

“那时候，老佛爷不赏饭吃，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奈何十六岁参军，只好跟着蔡将军的护国军，长官让那谁就打谁。”

“黄司令当年要是路过BJ，早知道您是去打老袁，来驸马府里喝杯茶又何妨？”

“哈哈哈！”黄承发发出一阵爽朗大笑，手指虚点了点金玉竹，“痛快！金寨主是个痛快人！”

一直含笑旁观的韩明山政委此时才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他双手虚按，如同为一场精彩的和声收尾：

“不着急，不着急。你看，这绕了一大圈，小鬼子倒替咱们把这杯迟到的茶给续上了。”

众人闻言，不禁哄堂大笑。

“您……您真是韩明山学长？当年在赵家楼胡同，我……我还跟在您后头，学着发传单呢！”薛涛上前一步，他仔细端详着韩明山，镜片后的眼睛渐渐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明山兄，一别多年，真羡慕你们能扛起枪，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不像我，折腾半生，还是个舞文弄墨的酸秀才！”

黄承发闻言，伸出手，声若洪钟地接过话：“这位就是就是那个办识字班、带着学生画地图、教寨兵们造石雷的薛教授吧？早就听彭毅谈起过你！咱们是分工不同——你是在黑板上画道道，我们俩是在地图上画道道。只有先把咱们自己的‘道道’画明白了，画清楚了，才能给后辈的年轻人，趟出一条明路，让他们‘有路可走’啊！”

薛涛浑身一震，被这番既有格局又接地气的话深深触动，他扶了扶眼镜，感慨道：“听黄司令、韩政委一席话，薛某……惭愧啊！今日方知，各自‘画好道道’，皆是救国之道！”

韩明山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承发笑容一收，目光锐利地转向金玉竹：“不过，金寨主，叙旧的话恐怕得先放一放了。眼下这杯茶，鬼子怕是不给工夫让咱们慢慢喝。我们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建立指挥部，另外，还有一批从刘家窑撤出来的百姓需要紧急安置。”

金玉竹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应道：“指挥部若不嫌弃，这议事厅便可腾出来。至于老百姓……”

她转头看向钦威、钦虎，声音清亮而坚决：“只能委屈他们，跟我们寨中的老弱妇孺一起，去后山挤一挤了。钦威、钦虎！立刻带人去安排，务必妥当！”

这时，张振武带着十几名眼神坚毅的战友，挺胸走到黄承发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黄司令！原第五十九军步兵排副张振武，及本部幸存官兵，请求归建，参加战斗！请长官核准！”

黄承发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但军魂犹在的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准！都是中国的好兵！”

随即，他转向所有即将参战的紫霞崮好汉，声音洪亮而坦诚：

“紫霞崮的各位好汉！此次行动，是我八路军五纵的军事部署，与紫霞崮山寨无关！”他一挥手，几名战士抬上了几捆灰布军装，“这里不多，仅有一百套八路军军服，请大家换上！此战之后，不能引祸水到紫霞崮，连累了寨中父老！”

没有犹豫，众人纷纷上前。

彭毅郑重地穿回了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身姿挺拔。

铁云接过一套小号的军装，走到屏风后换上。当她再次走出时，合身的军装让她少了几分山寨的野性，多了几分军人的飒爽与坚毅，看得彭毅眼神为之一亮。

杨春、大胖、有粮这些昔日的“土匪”，也略显笨拙却无比郑重地套上了八路军的军装，互相整理着衣领，眼神中充满了新奇与一种找到归宿的庄重。

张振武看着身上破烂的原部队军服，沉声道：“黄司令，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南京丢了，北平丢了，上海丢了，我们中央军的脸，不能再丢！我们这身皮，也是打鬼子穿的，不换了！”

他的话，激起了更多人心中的执念。

熊飞也穿上了他那件打着补丁的县大队粗布军装。

更多的人，从行囊深处，翻出了他们珍藏的、代表过往身份的军服，郑重地穿上——有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桂军、西北军，也有沉默寡言者拿出的晋绥军、老湘军的服饰，甚至有人取出了压箱底的、更早时期的老北洋水师制服和袁世凯北洋军的旧军装……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土匪、溃兵、俘虏。他们是军人。

身穿东北军军装的瘸子徐东汉默默走到一旁，从一个破旧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套虽然旧损、但折叠整齐的川军军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这是秤砣留下来的。

黄承发、韩明山、彭毅、铁云、张振武、瘸子……所有穿着不同制式军装的人，无论过往，无论出身，同时举起右手，敬上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