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绝望中的手术刀
秤砣凄厉的哭嚎声,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声声折磨着议事厅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被暂时安置在铺了厚厚茅草的角落里,薛涛、林峰、刘燕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却束手无策。他们能做的,只是用相对干净的布条试图压迫那不断涌出鲜血和肠液的可怕伤口。
然而,对于这种严重的内脏外伤,他们所有的知识和储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秤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哭喊声也渐渐变得微弱,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断续的、带着川音的呓语:“娘……疼……狗日的……鬼子……”
“都是这个狗日的害的!”钦虎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猛地将蜷缩在议事厅后的藤田修一狠狠踹倒在地,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
“彭连长!你看到了!你还要拦着我们吗!秤砣要是死了,就是这王八蛋害的!还有今天折在河滩上的几个弟兄,都得算在他头上!今天老子非毙了他不可!”
“毙了他!”
“为秤砣报仇!”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议事厅内,群情激愤,压抑已久的仇恨和刚刚经历的背叛,如同火山喷发,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日本军医。
彭毅站在钦虎和藤田之间,脸色铁青,心如刀绞。他理解大家的愤怒,渡边的出尔反尔和阴险陷阱,让任何关于“政策”和“优待”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气氛凝固、杀戮一触即发的时刻——
地上,那个一直被恐惧笼罩、几乎将头埋进土里的藤田修一,突然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开口了,但在死寂的议事厅里却异常清晰:
“我……我可以试试……我能……给他做手术……”
一瞬间,所有的怒吼和哭嚎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趴在地上的俘虏。
钦虎的枪口都晃了一下,厉声喝道:“狗日的你说什么?”
藤田修一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和冷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依旧蹩脚,却异常清晰:
“我……是医生……军医……我能做手术……救他……也许……可以……”
他的目光越过钦虎的枪口,投向了角落里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秤砣。
“放你娘的狗屁!”钦虎根本不信,“你想耍什么花招?”
“让他说下去。”一个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金玉竹,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藤田修一,“你,真有把握?”
藤田修一鼓起了勇气,语速急促地用中日夹杂的语言解释:“他……腹部开放性损伤,肠管外露,可能……穿孔,出血……必须立刻手术,否则……感染,出血……必死……我以前……在野战医院……处理过……类似的……”
他说的有些混乱,但关键的信息和那份属于专业人员的急切,却不似作伪。
薛涛此刻也站起身,缓缓对金玉竹说:“寨主,他说的……从医理上讲,是对的。秤砣兄弟的伤,若不进行外科手术干预,确实……生机渺茫。只是……”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玉竹身上。一边是垂死的兄弟和汹涌的复仇情绪,一边是敌人军医提出的、渺茫却唯一的生机。
金玉竹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她能听到秤砣越来越微弱的呻吟,能感受到周围弟兄们灼热的目光。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过去一秒,秤砣生存的希望就减少一分。
李德祥眼中含着罕见的泪珠,阴森森的说:“主子!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终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她看着藤田修一,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就信你这一次!让你给他做手术!”
“主子!”
“寨主!不可!”
众人惊呼。
金玉竹抬手压下所有异议,立刻转向薛涛:“薛教授,你懂些医理,带着学生给他当助手!需要什么器械、药品,立刻去准备!把最好的金疮药、烧酒都拿来!”
她又对彭毅和铁云道:“彭连长,铁云,你们带人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手术!准备好火把,要亮!”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山寨瞬间围绕着这间议事厅,围绕着那张临时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高速运转起来。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日本军医,要在仇敌环伺之下,抢救一个重伤的中国士兵。这诡异而充满张力的一幕,在这战火纷飞的崮顶山寨里,悄然上演。生存与死亡,信任与仇恨,都系于那几柄冰冷的手术刀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