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碎玻璃与暗流
骆府书房,窗扉紧闭,将那外间的肃杀与血腥隔绝。一盏绿罩台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巧妙地将书桌后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两半。
骆文渊靠在椅背上,半张完好的脸沉浸在光影里,显得平静而疲惫。书桌上那台昂贵的西门子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播放着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婉转的唱腔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他的手指看似无意识地、随着唱腔的板眼,在铺着厚绒桌布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资治通鉴》上,眼神却锐利如针,仿佛能穿透书页,捕捉那隐藏在戏曲声浪下的微弱电波讯息。
木岛美月跪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依旧专注于手中那只几乎修复完毕的瓷瓶,神态娴静,只是偶尔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书房门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渡边大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军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对着闻声抬头、脸上瞬间掠过惊愕并下意识要开口示警的木岛美月,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极其严厉噤声的手势,眼神冰冷如刀。
木岛美月即将脱口而出的“大佐”二字被硬生生压回喉咙,她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心脏却猛地揪紧。
渡边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表情,悄无声息地迈步,缓缓走向书房。
就在渡边的影子即将笼罩骆文渊,距离书房不足五步之遥的刹那——
“哐当——哗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从窗外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受惊的、细弱的猫叫!
“喵呜——!”
一道黑影敏捷地从窗外蹿过,打翻了窗台上的一盆文竹,消失在黄昏中。
书房的门开了。
“大……大佐阁下!”骆文渊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愕与惶恐,连忙站起身,腰微微躬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卑职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渡边死死盯着骆文渊的眼睛,似乎想从他那完好的半边脸和伤残的半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半晌,渡边脸上的冰霜才稍稍融化,他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仿佛刚才的窥探从未发生。
“骆桑,闲话就不多说了。”渡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需要一批武器,德制的MP18或者MP28冲锋枪,数量至少要三十支,配套弹药要充足。”
骆文渊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大佐,这……德制冲锋枪,管制极严,通过正常贸易渠道,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正常渠道不行!”渡边打断他,眼神锐利,“所以才来找你。那个德国商人埃德曼,还能不能联系上?告诉他,价格不是问题。货物可以走青岛港,具体操作,你们去想办法。如果全新的搞不到,”渡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造的也行!我听说上海、天津有些地下工厂能做,质量差一点无所谓,但要快!越快越好!”
骆文渊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躬身道:“大佐既然信得过卑职,卑职一定尽力去办。这就设法联系埃德曼先生,探探口风。”
“哟西!”渡边站起身,似乎对骆文渊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却顿住了,目光落在门边矮几上放着的一把精致的玳瑁梳子上。他弯腰,将梳子捡起,转身,递给跟过来送行的木岛美月,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
“表姐,你的梳子,掉了。”
木岛美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双手接过梳子,低下头,用日语轻声回应:“多谢……有劳了。”她的声音平静,但指尖却有些发凉。
渡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木岛美月如同往常一样,拿起他搭在衣架上的军外套,递给他。
渡边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了骆府。
来到门外寒冷的夜色中,渡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军外套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薄纸——那不是他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借着路边昏暗的光线迅速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却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随即用力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座灯火阑珊的宅邸,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中,只剩下寒风卷起几片枯叶,在那扇被打碎的玻璃窗前打着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