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洞初暄
后山的山洞是铁云的秘密。掀开藤蔓,里面意外整洁:石壁上挂着她擦得锃亮的双枪,地上铺着厚实的干草,还垫了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屏退寨兵后,山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铁云挂好双枪,周身那层硬壳般的戾气才悄然碎裂。她蹲在担架旁,彭毅依旧昏迷,剑眉紧锁,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胳膊时,倏地停住。她凝视着这张陌生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在紫霞崮见惯了糙莽的汉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即使奄奄一息,眉宇间仍锁着一股沉静的英气,让她不敢轻视,又……忍不住想靠近。
“你们这些人……”她蹲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到底是傻……还是不要命了?”这话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那颗突然不听使唤、怦怦乱跳的心。
就在这时,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模糊的呓语。
“水……水……”
铁云赶忙拿起水囊,小心地凑近。他却不再要水,头不安地转动,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带出了一串名字:
“……大柱……二牛……舒芳……舒芳……”
最后那个名字,被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随后,他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眉头锁得更紧。
铁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顿了顿,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快死了都喊着人……还是个痴汉子。”
山洞里,柴火噼啪作响,将暖意一点点挤进石壁的阴冷中。
彭毅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彻底清醒的。肋下的伤口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但此刻却蒙着一层警惕和不耐烦。眼睛的主人是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眉眼带着野性英气的姑娘——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水囊。
“咳……咳咳……”彭毅想开口,喉咙却干哑得冒火。
“没死成就喝水。”铁云的声音硬邦邦的,把水囊粗鲁地沿凑到他唇边,好歹没把水灌进他鼻孔里。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彭毅艰难地吞咽了几口,积蓄起一点力气,目光迅速扫视周围。山洞,篝火,陌生的姑娘,还有身上明显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
“这……是哪里?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但已恢复了基本的条理。
“紫霞崮,我是铁云。”铁云放下水囊,双臂抱在胸前,打量着他,语气依旧很冷,“你命大,烧退了。”
紫霞崮?彭毅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突围,受伤,躲进破庙,模糊中似乎有学生和一位教授……
“我的战友呢?”他急切地问,试图撑起身子,却又因疼痛跌躺回去,额上渗出冷汗。
“战友?死了!五个,还有个半大的娃子!”铁云眉头拧紧,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冷漠和嘲弄,“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让鬼子堵在娘娘庙里,一把火烧了!”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彭毅的心脏。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牺牲了……全都……他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石头。
铁云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但嘴上却更硬了:“自己找死!明明可以藏着,非要跳出来充好汉!唱什么鬼歌,吵得满山都听见!”她想起那冲天的火光和悲壮的《国际歌》,心里一阵烦乱,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那不是找死,”他的声音低沉,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那是信仰,值得!”
“值个屁!”铁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这些八路,是不是脑子都被……被你们的‘主义’烧坏了?”
彭毅没有跟她争辩,只是深深地看着洞顶,短暂的沉默后,他换了个问题:“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关着呢!你们都是麻烦精!”铁云没好气地说,“那个姓薛的教书匠,也是个不怕死的,还想用自己换寨民!”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也是个麻烦。寨子里不是所有人都想留你。”
彭毅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信息:“寨主……收留了我们?请问寨主是?”
“你的问题可真多!”铁云不耐烦地说,“好好养伤吧,没死算你命大!”说完,她转身走到洞口,抱着胳膊看着外面的夜色。
洞外山风掠过,沙沙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彭毅苍白的脸上,也勾勒出她侧脸上那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