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染血的交易
约定的日子，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交易地点选在野狼峪关卡往东五里地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视野开阔，不利于双方屯兵。
紫霞崮这边，由彭毅、铁云亲自带队，钦威、秤砣、瘸子等精锐尽出，几十号人埋伏在河滩两侧的土坎和枯树林里，枪口对准了开阔地中心。
藤田修一被反绑着双手，由两名寨兵押着，站在靠近紫霞崮一侧的边缘。
远处，传来了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只见马元礼带着十几个伪军，押着一辆由瘦驴拉着的、盖着厚厚篷布的大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马元礼本人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神色紧张，远远就喊道：“彭连长！金寨主！货带来了！人呢？”
“人在！”彭毅沉声回应，示意押着藤田修一的寨兵向前几步。
双方在空旷的河滩上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先把篷布掀开，验货！”铁云厉声喝道。
马元礼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示意手下伪军去解篷布的绳索。篷布被缓缓拉开一角，露出了里面麻袋包裹的物体轮廓，以及几支用稻草捆扎着的、闪着寒光的步枪枪管。
“看到了吧？上好的粮食，崭新的三八大盖！”马元礼喊道，“现在，放人！”
彭毅仔细观察着那辆车和周围的伪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太过顺利了。他示意寨兵将藤田修一往前推。
藤田修一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被推搡着，一步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驴车走去。紫霞崮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盯着他和他前方的驴车。
就在这时，野狼峪据点的炮楼顶层，一个身影正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河滩。正是参谋藤田秀。他看着被推上前、狼狈不堪的哥哥藤田修一，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着身旁的炮兵声嘶力竭地吼道：
“开炮！为了天皇！哥哥……为了天皇的荣耀！”
他的声音带着破音，仿佛要借此斩断所有犹疑与人伦。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天际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炮击！卧倒！”彭毅脸色剧变，声嘶力竭地大吼！
话音未落！
“轰！”
一发炮弹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在了开阔地中央，爆炸产生的气浪瞬间掀起漫天泥土和碎石，弹片呼啸着四散飞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纷纷扑倒在地。藤田修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头就蹲在了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
“咻——轰！”
“咻——轰！”
紧接着，又是两发炮弹落下，一发打在更靠近紫霞崮埋伏点的土坎上，另一发则落在了河滩另一侧。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显然是有日军的小钢炮在远处进行校准射击！
“他娘的！狗日的小鬼子使诈！”钦虎趴在地上，破口大骂。
炮声戛然而止，似乎是短暂的停顿，或者是在调整射击诸元。
就在这炮火间歇、众人被炸得晕头转向、惊魂未定之际，一个身影却猛地从紫霞崮这边的土坎后蹿了出去！
是秤砣李镇财！
“秤砣！回来！危险！”铁云和彭毅几乎同时惊呼！
但秤砣仿佛没有听见，他像一头受惊的豹子，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那辆停在河滩中央的驴车！他的目标明确——他要确认那车里到底是不是真的粮食和枪！
马元礼和那些伪军早在炮响时就连滚爬爬地躲到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去了。
秤砣几个箭步冲到驴车旁，不顾一切地猛地将整个篷布彻底掀开！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预想中的麻袋和步枪！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以及一堆堆黑乎乎的、带着引信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满满一车！
“嘶嘶——”引信被拉开！
“是炸弹！狗日的全是炸弹！快卧倒！”秤砣目眦欲裂，回头朝着彭毅等人的方向嘶声怒吼示警！
随后，他猛地向前一扑，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躯，直接将蹲着的藤田修一狠狠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牢牢覆盖在下面！
也就在他扑倒藤田的下一刹那——
“轰！”
整辆驴车连同驴子全被炸上了天，炮火点燃了周边的枯草。
众人冲上河滩，首先看到的是那辆满载爆炸物的驴车，以及车旁倒在一起的两个人。
“秤砣！”
铁云和钦威快步冲过去。只见秤砣面朝下趴在藤田修一身上，一动不动。藤田修一则在他身下瑟瑟发抖，看样子只是受了惊吓。
“秤砣！你怎么样？”铁云小心地去扶他。
“哎呦……俺的娘嘞……”秤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被众人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来。只见他腹部一片血肉模糊，薄薄的棉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段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肠子，从破口处流了出来！
剧痛让这个平日里乐呵呵的川军汉子脸孔扭曲，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他死死捂住伤口，试图将那流出的肠子塞回去，却徒劳无功，疼得他在地上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额滴娘啊！疼死老子喽！狗日的小鬼子……哎呦……俺的肠子……俺要死球喽……爹啊……娘啊……”
“快！抬回去！找薛教授！快！”钦威声音沙哑地吼道，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怒火。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用临时担架抬起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仍在无意识哭喊的秤砣，押着失魂落魄的藤田修一，迅速撤离了这片充满背叛与血腥的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