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醒时同交欢 醉后各分散
殷吹笛突然转头,“带你去个地方......”
于是两人弃车骑马,策马出城,马蹄碾碎落叶,惊起林间山雀,他们沿着遮天蔽日的林荫山路一直往上,待登上峰顶,视野倒是豁然开朗起来
百年古柏斜出崖边,半片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褪色的纹样已经看不出样子,在风中时隐时现,微风吹过,吹去了炎热,燕华不禁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燕华站在崖边,居高临下便能看见都城的角楼,红墙绿瓦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鎏金,沥水河像一条晶莹剔透的玉带,绕着这座吃人的城
殷吹笛负手站在燕华的身后,“我父亲是......”,他微微一顿,似乎并不想说出那个名字,微微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当今圣上的伴读,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在这里读书练武,他们在这棵树下结拜为兄弟,立誓永不背叛,后来北疆告急,他就在这里送我父亲出征”
他微微上前一步,指尖抚过树皮上的刻痕,擎宇和苍梧,“父亲凯旋后,他们也是在这里把酒言欢,后来他们各自成了亲,他被封为宣王,而我的父亲则则被封为震林将军,后来他又说要坐上天下至尊的位置,我的父亲也鼎力相助,终于一朝宫变,他成了大沥的主宰者,而我父亲也成了整个大沥唯一的异性王”
“他初登帝位,民心不稳,棵蓟阳告急,父亲便又一次出征,他就亲手写下了那面军旗,悬挂于此,约定待我父亲凯旋,他定亲临迎接,后来振林军的名气越来越大,父亲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终究是没挡住帝王的猜忌”
殷吹笛突然冷冷一笑,似无奈,可眼中的痛苦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住的,他微微撇过头,把眼中的水气逼回眼眶,只是眼尾的猩红却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再后来,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终日里郁郁寡欢,他便以照顾我为由接我进宫为文昭王伴读,并宣召父亲回京,父亲顾念兄弟情谊,卸去兵权只做一个闲散的王爷”,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的落在某个地方,如果这就是结局,那该多好
“再后来南陵再次入侵蓟阳,可朝中并无可用的将领,父亲便再次请战,可他忌讳父亲在掌兵权,只准许父亲筹集运送粮草,结果粮草丢失,父亲下狱,刑部又在书房搜出了一封和南陵南诏王的往来书信,父亲被冠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十万振林军因粮草短缺,全军覆没,而他......,仅仅五日......,父亲狱中自尽,母亲悬梁,殷家满门抄斩,而我是长公主跪了一天一夜才保下来的”
“她为了让我远离漩涡,便把我送去封地长阳,那年我八岁......”,殷吹笛的声音没有起伏,好似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那你......”,燕华想问他是怎么变成沐北归的?
“在长阳那几年,经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虽长公主也派去了人照佛,但毕竟山高水远,我便常常因为一些吃的被打的遍体鳞伤,十二岁那边,我晕到到一个破庙被人救下,因后背上有一块和沐家丢失的公子形似,便会带回沐家,到了蓟阳,为查明真相我不得不藏于沐府,以沐北归的的名字活着,刻苦训练,努力让自己的变强,只有变强我才能洗刷父亲身上的冤屈,为殷家讨回公道”
山风突然转急,卷着枯叶掠过崖边,燕华的月白裙裾翻卷如云浪,一层压着一层,古柏枝头的半片军旗轰然展开,褪色的“振”字在暮色中扭曲着。她望着殷吹笛负手而立的背影,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柄断刃插在残阳里,他的肩线比平日低了几分,似是被看不见的重负压弯,燕华心中泛起丝丝的疼
于燕华而言,无论是岳飞的莫须有,还是袁崇焕的通敌叛国,都只是历史书泛黄纸页上一声长叹,是茶余饭后想起来的遗憾,可于站在她身侧之人,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身上的切肤之痛
“御苍”二字如同一把生锈的刀,日日剜着他的骨血,他还要装着无所谓的“谢主隆恩”。每一声称呼,都是往伤口上撒的盐,是刻在脊梁上的屈辱
“所以......,”燕华上前半步,与他并肩,“你回京后尽是荒唐,不过是想让那人放松警惕?”
殷吹笛的喉结滚动,却未应答,只是任由风卷起衣摆,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在远处
燕华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鬼楼里并肩作战,军营里共同御敌,赈灾时他的义无反顾,那次宫宴之上,他忍着痛舞剑,差点把命搭上,只为消除帝王的戒心,也是因为她的原因
她起初找他合作时,他说她的刀为他用一年,她应了,所以她救下了长予,苏朝雨,还有他......,这一切的一切,如走马灯般掠过,烫的她眼眶发酸
“为何?从一开始......”,她的声音极轻,尾音碎在喉间
殷吹笛突然嗤笑一声,半是自嘲,半是温柔,为何?是初见时的锋芒,还是之后的渐生的情愫,亦或是那晚她唱的曲子,已经分不清楚了,她就像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总是在他危难之时出现,把他拉出地狱,而他不想失去这道光
“那......,你身上的毒?”燕华并不强求心中的答案,情之一事,本就如山间云雾,不知何时起,却早已弥漫山岗
殷吹笛垂眸掩去某种的不甘和冷冽,“洛凌枫说,这毒是胎里带的。若我做个废人,尚可苟活,如若习武,便是自寻死路,武艺越是精进,毒就越深,发作之时犹如凤凰涅槃,故叫‘凤皇引’,每发作一次,寿命便少一年,直到生命尽头”
一月一次?一年十二次的生死劫,十二年的寿命,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解药,他的生命即将进入倒计时?
“我本来时日无多,只想尽快为我父亲洗刷冤屈,可燕华......”,殷吹笛突然顿住,正色的看着她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希望能活的更久一些,你就像一团火,炙热,顽强,靠近你明明烧的我遍体鳞伤,可我就是贪恋着那一点点的温暖,你救我的命,治我的伤,我纠结过,退缩过,可燕华......,我做不到”,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指腹碾过腕间剧烈的跳动
“可你不够狠绝,你拒绝我,却又一次又一次的救我,而我又一次一次的燃起希望,你就好像成了我逃不开的宿命,甚至凤皇引的解药也是你给的”
“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可又对我若即若离,我到底要如何做?”
燕华的心猛的抽痛,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护着她,践行着他的承诺,而她就像个渣女一样,不拒绝,不承诺,只想逃开,却又逃不脱
“殷吹笛,我不是万俟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发颤,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此刻竟如决堤的水般倾泻而出
“我知道......,我不在乎你谁”,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瞳孔里映着夕阳,像两簇即将燃尽又挣扎跳跃的火,“我只知道,你是燕华,是我想护着的人,不管你从哪里来,又是什么身份?”他声音低哑,“只要你在这世上一日,我便想守你一日”
燕华望着他眼底近乎疯狂的执着,忽然不想逃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人还是一抹幽魂......”,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宣纸,飘向山外苍茫暮色,轻盈却也透着刺骨的凉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出生那个村子重男轻女,女孩生下来命运就被注定了,要么成为家中男丁娶妻的筹码,要么被沉井溺死,我的爹娘自然也不例外,那天雪下的很大,却冬雷震震,他们可能怕遭天谴吧,可是他们依然用筐子把我吊在屋檐下,任我在零下二十度的冷风里哭了整夜”
殷吹笛手臂骤然收紧,却听见她轻笑一声,“第二年我弟弟就出生了,可我处境并没有好转,他们不顺心的时候便打我出气,我娘不高兴了打我,我爹赌输也打我,弟弟犯错了还是打我,打着打着也就习惯了,直到八岁那边,他们为了躲避弟弟的罚款不得不送我去上学,我的日子才过的好一些,因此我喜欢上了上学,因为上学的时候不用挨打”,她的思绪被拉回到小时候,哪些饥寒交迫,食不果腹的日子,声音便带上了几分轻颤
山风掠过她的发间,她不由得搓了搓双臂,“后来,我遇到了杨爷爷,他是一个老兵,打了很多胜仗,退下来以后住进了我的村子,那天弟弟打碎了一个招财猫,他们便拿着藤条打我,往里日我是不会跑的,任由他们打两下忍忍就过去了,可是那天他们不停的打我,太疼了我便跑了出去,不敢回家,便藏进了爷爷的小院,那以后他收养了我,给我取名燕华,他说希望我轻盈如燕,却又不失初心,他教我读书,给我讲故事,我才知道原来还可以那样的活着”,燕华的眼眸望着远方,她想爷爷了
殷吹笛轻轻揽她入怀,她好似无所察,他姆指擦过她温润的眼角,触到一片温热,她却没有停下,继续说着,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他给我在院子里搭了秋千架,只是对我却又格外严格,他先是让我背诗词歌赋,后来让我读战国策,读孙子兵法......,其实哪些我是读不懂,但害怕爷爷也不要我,我便背下来,一字不拉的背下来,讨他欢心,我以为我会和爷爷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可好人不长命,爷爷生病了,夜夜受病痛折磨,他不堪忍受,那天早早的给我准备好了早饭,送我去上学,可我回到家,他已经死了”
她喉间像塞进了一团棉花,如鲠在喉,“好多年以后,我回去过一趟,推开院门看见落尘的秋千在风中晃啊晃,就好像他还坐在那张摇椅上笑着喊,‘丫头回来了’”
“后来我用他留给我的钱读了医学大,拼了命的学习,成了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博士,工作十年,我治好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只是我却救不了自己,我染上了一种病毒,发病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能看见爷爷朝我招手,于是我从医院的顶楼一跃而下,尸骨无存,待我醒来便成了万俟宁“
“我以为换个身份就能好好活着”,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我一把火烧了庄子,让万俟宁死在大火致中,此后我便是燕华”,暮色浸透她的衣领,此刻的她像一只手上的小兽
“可我忘了......,这是个吃人的世道,我的任性终究是让身边的人承受了一切”,燕华移开视线,不敢看他,泪,已经背风干了,眼中的干涩刺得眼睛生疼
“我以为自己能为他们复仇,可到头来不过是把烂摊子扔给燕落,打着复仇的旗号宣泄私愤。我懦弱、自私……甚至……”燕华嗓音渐哑,余下的话吞进喉间,目光重新落在殷吹笛身上,自嘲的冷意终是在殷吹笛温柔的目光中,碎成星芒
“甚至,还把你的计划搅的乱七八糟的,添了诸多麻烦......”,她声音发颤,手无力的抵在他的胸口,“自以为是,说的就是我,这样的我,还是你想要的吗?”
他睫毛颤动,将她拽进怀里,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头顶,滚烫滚烫的,“要......”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也撞进她的心里,似春夜急雨敲打窗棂,又似冬雪融化细微叹息,他们的前路都布满荆棘,身后亦是血海深仇,可此刻相贴的心跳,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滚烫真实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殷吹笛,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她的声音闷在衣襟里,却清晰的让人心颤,“聚散本事常事,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既然世事无常,一生一世不可重来,倒不如......”,她抬头望他,眼尾微微泛红,“且惜当下,人生海海,纵是前路莫测,我便陪你静观这世道冷暖炎凉”,眉宇间尽是余生的释然
既然不能活得随心所欲,那就砸碎屏障,无所顾忌
他的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远处都城灯火亮起,而这山巅的风好似也变得温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