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场空
“父皇......”,沥元昭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拉回,“煦王一案,确系冤案,如今证据确凿......”
沥任一抬起头,浑浊的眼瞳在沥元昭的联航聚焦,半晌,突然扯出一抹干涩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荒芜,“时过境迁,吹笛那孩子......,想要什么补偿?爵位?封地?只要他开口,朕......”
“昭告天下,为煦王昭雪......”,沥元昭猛地打断了沥任一的话
“昭告天下?”沥任一猛的抬头,胸口剧烈起伏,咳嗽起来,眼神晦暗不明,却也暗藏杀意
“宣,御苍王觐见......”
殷吹笛踏进紫宸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外面的天光,他一身玄色的锦袍,身子挺拔如松,站在距离沥任一不远的地方,既不靠前,也不后退,目光平静对上沥任一的眼睛
空气彷佛在这一刻凝固
沥任一看着他,这个总是玩世不恭之貌示人,如今已经是可以撼动朝局的御苍王了,他眼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心惊,那是历经劫难的沉敛,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迪儿......”,沥任一声带病后的沙哑,试图用原来一样亲切的口吻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殷吹笛微微颔首,语带平淡,“臣,为煦王而来......,望陛下能为煦王平反昭雪,昭告天下,其他的,臣不需要”
“放肆......”,沥任一猛拍床沿,震得茶盏险些翻倒,“当年煦王谋逆,证据确凿......,朕也是秉公办理,如今既然煦王是冤枉的,朕自当补偿与你”
“煦王为了你,为了大沥江山浴血奋战,陛下却在坐稳帝位后收了他的兵权,又凭着哪些所谓的证据,给他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还要背上一个害得十万振林军埋骨沙场的罪名,不该为他昭雪吗?”
殷吹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却也是字字指控
沥任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由白转青,他想怒斥,想下令将这个目无君上的人拖下去,可对上殷吹笛那双清明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那双眼睛不是恨,却比恨更伤人,那双一种看透他所有猜忌,自私与懦弱的悲悯,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囚徒
“那你想如何?”沥任一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疲惫
“臣,只求公道”,殷吹笛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沥任一,“为煦王正名,为当年因他受牵连的所有人昭雪,陛下承认当年的过失”
“罪己昭?”沥任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笑声里却满是悲凉
殷吹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陛下坐拥天下,午夜梦回时间,难道从未想起过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殷家数百口人,他把你当兄长,当挚友,而你......,却仅仅因为一封存伪的书信,置他于死地”
沥任一正争的看着殷吹笛,眼前彷佛又浮现了那个身披铠甲,笑容爽朗的人,他们曾在树下结拜,允诺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他也确实为他鞠躬尽瘁,哪怕最后知道了昭王谋反,他也还是维护了他的体面
殷吹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似乎明白,他忍辱负重,带着父亲的冤屈,带着数万忠魂的期盼,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就是要为了等他亲口承认,他错了
殿外的风依旧吹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苍老佝偻,一个挺拔如松,跨越了十数年,终究是到了该落幕的时候了
“笛儿......,朕老了,没多少日子了,你们已经掌控了整个大局,等我死了,你想做什么......”,说着沥任一的目光望向门外,“没人可以阻挡你”
殷吹笛冷冷一笑,“殷家要清白,就要绝对的清白”
沥任一的目光瞥向窗外,望着落日余晖,金红的霞光漫过宫墙,像极了许多年前阿英裙摆上的绣纹,温柔的让人心头发紧,他眼神空洞,却也带着近乎固执的期待,似在等待
“陛下,是在等言固吗?”殷吹笛淡淡的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沥任一猛然回头,像极了被戳中隐秘心事的孩童,惊惶又无措,“你......”
“他死了......”,殷吹笛依旧淡淡的,“被邱夫人杀的,三日前,就在言府......”
“不可能......”,沥任一猛地坐直身子,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的盯着殷吹笛,“那是我们的孩子,阿英怎么会杀他,你在骗朕,你一定在骗朕”
“那是我和阿英的孩子......”,沥任一攥紧掌心,“我要见阿英”
殷吹笛看着他失态的摸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陛下怕是忘了,邱夫人有多恨你......”
“她恨我......”,沥任一的声音突然发颤,直接攥得发白,喉间涌上腥甜,“阿英怎么会恨我?”
“我要见阿英”,他猛的抓住殷吹的的衣袖,力气之大,不像个垂死之人,眼神里保法出最后的光亮,“让她来见朕,我什么都答应你,让她来见朕......”
殷吹笛轻轻睁开他的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疏离,目光里有了清晰的情绪,那种混着悲悯与冷漠的复杂,看着一个困在执念里的囚徒
殷吹笛望着榻上渴求眼神的沥任一,终是一言未发
他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细碎的呢喃与满室的死寂,都锁在了沉沉的暮色里
邱华英立在廊下,望着殷吹笛远去的背影,转身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冰棱的弧度,是该做个了断了
她缓缓推开殿门,似乎用了十足的力气,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歪在榻上,形销影枯的老人,脸色的血色褪尽,只剩死灰般的苍白
沥任一看见她进来,严谨爆发出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更甚的惶恐淹没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心中哪一点仅存的月光
“阿英......”,终究,沥任一拼尽全力喊出她的名字,“你来了”
邱华英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沥任一,冷笑一声,“沥任一......你也有今天”
“为什么?”,沥任一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你给我敷药,给我送吃的,帮我打跑那些欺负我的人......”
“闭嘴”,邱华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渣,“沥任一,你毁了我的一生,还问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剧烈的起伏,鬓边的白发轻颤,像风中残雪
“我宁愿......,我宁愿从未认识你,我恨你”
“阿英......”
“我只是看你可怜,怜悯你,可你却强行毁了我的清白”,邱华英攥紧掌心,任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我娘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把我嫁进那个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狼窝,言烁就是个混蛋,他喝醉了就打我,不高兴了就打我,高兴了有打我,我九死一生生下固儿,可他们连我的固儿一起打,我跪着求他们”
沥任一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被她眼中的恨意钉在原地
“我原以为固儿是我的指望”,邱华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寒风刮过空谷,带着呜咽的回响
“可你......,又一次毁了它,你派暗卫找到他,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你教他杀人”,她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哭
“你大概不知道吧!家里的花圃里埋着多少不顺他意的女子,一个花儿一样的女子,仅仅只是茶水烫了一些,就被他残忍的掐死,埋在花圃里......,你把他变成了一个恶鬼”
“他说喜欢鸢儿,为了给她摘一朵杏花,他带着你给他的人,屠了整个村子,为了给鸢儿治病,他抓了多少无辜的少女,挖心掏肺......”
“我没有......”,沥任一无声的辩解,“我只是......”,想弥补他,他是他们的儿子啊!
“沥任一,我这一生,满头白发是拜你所赐,满身伤痕是拜你所赐,就连那个恶魔的儿子也是拜你所赐”
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你欠我的,欠固儿的,十条命都还不清,事情由我开始,那就由我结束......,固儿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阿英......”,沥任一终于哭出声来,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孩子,“你......”
邱华英看着他崩溃的摸样,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一切都结束了
殿门再次合上,这一次,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沥任一瘫软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出嗬嗬的哀鸣
他的阿英,那个总爱穿着水绿襦裙,在桃花树下喂锦鲤的女子,竟然是恨着他的
沥任一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熄灭,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邱华英死在了华英殿
那是沥任一幼时居住住的殿宇,后来他亲赐这个名字,取名‘华光映英’,却很少有人知道,那是藏着他年少爱而不得的念想
宫女发现她时,她平静的躺在雕花榻上,身上穿着水绿色的锦袍,领口绣着几支含苞待放的杏花,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她便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消息传回紫宸殿,沥任一刚写完罪己造,殷全的声音小心翼翼,可他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或许是心湖早已成了死水,再也投不进半分波澜,亦或许是到了此刻,悲伤成了奢侈
他昭告天下,为煦王平反昭雪,恢复亲王尊荣,立沥元昭为太子,即日监国,代掌朝政
翌日,天刚翻出鱼肚白,紫宸殿的烛火还亮着,沥任一头抵着冰凉的负手,眼睛闭得严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前进重担
沥任一死了
带着满世的罪孽,阖眼再了这至高无上的紫宸殿
宫墙深处的风,依旧年复一年的吹着,卷着杏花的香气,也卷走了被权力碾碎的时光
关于少年与少女的旧时光,像一个沉默的注脚,写尽了帝王家的爱与憎,权与欲,终究不过是一场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