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彼岸花开
殷吹笛捏着书册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书页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可曾示人?”
燕华略微沉思,缓缓摇摇头,“我并不知晓,自然并未设防”
殷吹笛沉默片刻,指腹摩挲着湛蓝色的书册封面,忽然轻笑出声,随手便将手中的书册置于一边,“事已至此,忧心也是无用”
他抬眼时,眼底的凝重已散作从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再次看向燕华时,目光里又添了几分心疼,“你......,还要学些什么?”想起当年为了复仇,拼命习武温书,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他一个男子尚且觉得辛苦,何况她一女子
“嗯那......,”燕华歪着头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些许狡黠,“我们学的可多了,文章诗词自不必说,筹算,物化,外语,很多很多......”
“那你......,学的一定很辛苦!”殷吹笛指尖不自觉的摩挲着她的手腕,那里的跳动是他的眷恋
“中考,高考确实辛苦”,燕华向着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嘴角弯了弯,虽然辛苦,可目标明确,倒是让人觉得很是怀念,之后虽然也读书,也却没有了那样的心情
“中考?高考?”他眉峰微蹙,显然是头回听闻
“类似于你们的科考吧!”
殷吹笛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诧异,“女子......,也可科考?”
“自然”,燕华的笑容更艳,“不仅可以科考,她们还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有医生,科学家,军人,从政为官,皆由自己”
“那你......”,殷吹笛问的迟疑,她的志向便是从医吗?
“爷爷因为肝癌,临终的时候很是痛苦,我变立志要做医生,三年高中,本硕八年,单是读书我读了二十年,临床十年”
她忽然凑近,烟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调皮,“论起年岁,我可比你虚长几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偏生谁都没有睡意,便从幼时的蝉鸣聊到少年的情怀,又漫不经心的聊着尚不可接及的未来,温温软软,却把心填的满满当当
燕华望着窗外出神,声音轻的像是叹息,“我总是想去看看爷爷口中的大渡桥横铁索寒,想直到那铁索在风中游荡,是不是真能听见当年勇士的呐喊,也想瞧瞧王勃笔下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阔,还有飞流直下三千尺,该是怎样的白练撞碎在青石上,竟引得李白如此感叹”
她的手置于他温热的掌心,竟也不觉得凉意蔓延,“只是后来,越来越忙,便没了时间,留下了诸多遗憾”
他转过头,眼里盛着月光,亮晶晶的,“殷吹笛,待到尘埃落定,我们去游历山野可好?”
“好”,殷吹笛轻声应着,手臂却已收紧,打横便将人抱了起来
帐幔垂落时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上
是夜,缱绻自不必说
晨光微起,殷吹笛便先醒了,身侧的人还睡得沉,长睫在眼下投着浅浅的影,脸颊漫着春情,只是眼下的青色让人心疼
他伸手想要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刚触及发丝,便见她眉峰微蹙,却只是微微侧身便又沉沉睡去
殷吹笛的心中漫过心疼,还是累着她了
他放轻动作起身,却在听到外面洛凌枫的声音时快速的掠身而出,他身形一掠,如鬼魅般闪出帐外,不等对方反应,已伸手扼住他的咽喉
洛凌枫触不及防,喉头被攥得发紧,抬眼便撞上殷吹笛冷冽的目光,“殷......吹笛......”,他舌尖发麻,断断续续才挤出名字,便被颈间加重的力道堵了回去
“殷吹笛......”
“轻点”,殷吹笛的声音压得极低,语带警告,目光不着痕迹的往屋内瞟了一眼
洛凌枫心领神会,急忙的点点头,拍着殷吹笛的手让其放开
待到颈间力道松了些,他才喘着气后退半步,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花,“开了......,开了......”
那株彼岸花被他小心的捧在掌心,妖异的红瓣舒展着,细长的花丝顶着金红的蕊,在晨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分明是极艳的颜色,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像忘川岸边的磷火
殷吹笛的瞳孔骤然收缩,伸手接过花盆时,指尖竟微微发颤,这便是......,绛灵草?
“谁呀?”殷吹笛刚要叮嘱两句,屋内便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同时噤声,转头便见燕华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的望着他们
殷吹笛猛地扳过洛凌枫的脸,旋即身形一动,便掠身至她的身边,脱下外袍将她裹紧,带着体温的衣料瞬间拢住她肩头的凉意
可燕华的目光已越过他的身形,落在那抹艳色上,“这是......”,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脚步不由自主的走进,“开了?”
“师父”,洛凌枫拱手施礼,“这花邪性的很,昨日叶落尽,怎么看都像要枯了.......”
燕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幽冥录》记载,彼岸之花,生于幽冥之畔,开于忘川之侧,花开绵延三千里,艳红如血,见花则忘生,见叶则忘死,故,世人谓其‘生死之界,阴阳之媒’”
“所以,叶落才能开花”,燕华捧着花盆望着这株艳丽的花,这株花跟着她来这到这异世,陪着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如今便也算是落得其所了
“听着就不吉利......”,洛凌枫虽嘴上嘟囔,却依旧宝贝似的抱着那盆花,声怕被人抢了去
燕华只是望着那花出神,她想起一觉和尚的话,‘心安则魂安’,她刚来的时候,除了这株花,身边寸草不生,如今她的小院花开满地,这苍澜院也是郁郁葱葱,是不是意味着......,她这缕异世魂魄,终于在此间扎下跟
燕华突然转过身,在房内翻找出一个琉璃瓶,交给洛凌枫
“此为卷柏,干燥时蜷缩如拳,遇水则舒展,叶片便会恢复鲜绿,宛如‘死而复生’,俗称还魂草,只是此物虽无传言中具有还魂之效,却也能活血通经,而且药效温和,希望对你研制解药有所帮助”
洛凌枫看着手中此物,眼睛放光,“这便是......”,传说中的还魂草?传说此物长于极寒之地,亦或是湿热瘴气的毒沼深处,“给我?”
“嗯”,燕华说的极淡,目光确实看向殷吹笛,他身上的毒,有了彼岸花,加上碧影草,如今再有这还魂草,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公子,玄狐来了”,长安立在长廊之下,只是话音未落,便听到玄狐那拖着长长的尾音,妩媚的声音,裹着几分戏谑飘了进来
“未赶上王爷大婚,遗憾至极,遗憾至极呀!”
说话间,玄狐身着大红色的广袖锦袍款款而入,嘴角始终噙着似笑非笑一抹邪魅,可目光扫过殷吹笛身侧的燕华时,脸上的笑意顿住,倒是难得的正经起来
下一瞬,他竟对着燕华深深的行了一个大礼,躬身折腰,袖摆垂落触及地面,那是一种极致的尊重
旁人虽然不知,可玄狐却是亲眼见识过这个女人训练出来的那股势力,他们能在万丈深渊如履平地,行动间配合默契,号令一出,便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这样的一支队伍定能成为主人披靡的利刃,玄狐垂眸,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愈发觉得眼前这看寺温婉的女子,是一把藏着比刀锋更寒的锋芒
幸好,她不是敌人
这样的举动倒是让殷吹笛眼底闪过一丝晦涩,上一次见到玄狐如此,还是他第一次加入残月与他击掌为盟之时
立于身侧的洛凌枫,与站在不远处的长安,竟也不自觉的跟着玄狐行上一礼,那份尊重来的自然而然
玄狐的到来,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是朱雀已死
二便是卿姨娘原是昭王府旧人
万俟鸿死后,万俟府便由万俟儒掌家,可万俟儒的性子本就放荡不羁,又自小被骄纵惯了,自是当不起万俟府的家
虽还依仗着万俟悔的面子勉强维持,可终究是一日不如一日,没了往日的风光,再加上又无进项,日子过的愈发拮据,便遣散了大半下人
可谁三月前,万俟府的境况突然好转,稍做打探,便能得知,卿姨娘当家后,府中银钱不仅恢复如常,甚至比之从前更甚,才买的巫见都添了几分讲究
“只怕现在的圣旨已经进了万俟府了”,玄狐又恢复了常见的样子,眼尾斜挑,声音里裹着三分妩媚七分蛊惑,“御前侍讲,正五品呢?”
“近日来,圣上的一些做法确实让人看不懂”,洛凌枫抱紧手中的花附和道,“会不会和定伯侯地上的折子有关系?”
折子已经递上去两日了,万俟悔也被抓入天牢,可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更为蹊跷的是殷吹笛大婚哪日,残月的势力几乎放在了明面上,宫里自然也得到消息,却始终没传召他进宫问话
“玄狐,宫中有几日未传回消息了?”殷吹笛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这两日他的注意力都在燕华身上,怕是大意了
“三日”
三人皆是一震,一定是出事了,这桩桩件件,似乎都透着不寻常
“进来说吧!”燕华见他们神色凝重,定是有事发生
殷吹笛的指尖扣在案几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却是越来越密,“三日无消息,要么宫里的人被钳制,要么......”,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是圣上被钳制?”
“圣上被钳制?”洛凌枫瞪大了眼,“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会放过你?”
玄狐捻着袖口的金线,指尖绕着那缕光转了半圈,“定伯侯的折子递到御前,换做往日,那位早该雷霆震怒,文昭王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可现在不仅无恙,还把万俟儒招入宫中......,这桩桩件件,都不像是那人的风格”
他的尾音拖着极轻,却像根细针,刺破了短暂的平静,既然脑海中同时闪现‘逼宫’二字
“查”
“是”,玄狐正色,旋即起身掠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