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战事再起
雨过天晴,路上还带着清冽的湿意,石板路被冲刷的泛着乌亮的光,殷吹笛嵌着燕华的手,绕过长廊,朝着府中的后院而去
燕华的指尖感受他掌心的微凉,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这条路他等了很久了,午夜梦回的那些痛楚,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殷吹笛在一扇隐于藤蔓后的门前站定,抬手轻触墙侧的一个圆形凸起,‘吱呀’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开启,惊起山侧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晴空,划破雨后湛蓝
长长的甬不见天光,可墙根的几簇野菊竟然悄然绽放,带着雨后的水汽,清芬袭人
一路行来,殷吹笛沉默不语,甬道浸透的石室里,三柱香在铜炉里燃得正稳,青烟袅袅升腾,在穹顶聚成淡淡的雾,温柔的裹住满室寂静
殷吹笛松开燕华的手,缓步上前,指尖理了理衣襟,动作郑重,这是一场迟到了十三年的祭奠,他屈膝下跪,额头‘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这一拜,他等了十三年
十三年来,他带着假面游走在刀光剑影里,看够了权贵的嘴脸,忍遍了刺骨的嘲讽,所求的不过一个正义,为父亲挣一个堂堂正正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并无喜悦,反倒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雨终于停歇,乌云散去,留下的不是晴空万里,而是被冲刷殆尽的狼藉与清明
哪些刻骨的恨,哪些午夜的痛,都是真真切切的烙在骨头上的,从未淡去
夙愿得偿?或许吧!一切尘埃落定,支撑着他的只是对那些逝去的人,一个交待
燕华望着殷吹笛的单薄的背影,心头泛起细密的疼,她缓缓上前,跪在他的身侧,执起他冰凉的手,攥紧,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殷吹笛望向她,眼中的空茫渐渐被暖意填满,他终于扯开了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雪初融,枝头绽开的第一缕春,他知道,有她在身侧,往后的日子都值得期待
“阿爹,阿娘......,这是燕华”,殷吹笛的目光转向燕华,眼底漾着温柔的光,“她是我的妻子”
燕华抬头,敛衽抱拳,声音温软却坚定,她对着牌位深深一拜,“阿爹,阿娘......,保佑我们平安顺遂”
两人并肩再拜,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在沉静的石室酿成一种踏实的安稳
起身时,殷吹笛自然的扶着燕华的手臂
他转身取过墙角斜倚的弓箭,这是阿爹常用的,拉弓搭箭,利箭破风而出,‘笃’的钉在派位后方的木板上,木板应声而落,扬起细尘
天光乍现,倾斜而入,落在供桌中央的牌位上,黑漆描金的字迹在光里泛出温润的光泽,彷佛哪些沉睡的魂灵,终于睁开眼,看着世间清明
甬道里野菊依旧芬芳,只是这一次,清冽的香气混进了阳光的未倒,带着暖甜
连个人相视相携往外走,箭羽在风中轻轻颤抖,好似无声的应着‘好’
“定伯侯,还是没有消息吗?”燕华依着殷吹笛的手臂往前走,极轻的问道
“嗯,燕落已经在找了”,殷吹笛应着,抬手为她拂去落在发间的叶片
按理说,文昭王发动宫变,定伯侯可是主力,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现过,而且城防营按兵不动,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一路说着,穿过覆满青藤的回廊,宋叔一早便带人把整个王府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青砖缝隙里的轻抬都透着清爽
唯有苍澜院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长公主送来了侍女被安排在外院,他直到夫人不喜人近身侍奉
两人回到苍澜院,宋叔便匆匆进来报,“夫人,万俟老爷求见”
燕华脚步一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万俟老爷是谁?直到宋叔说出万俟儒的名字,她才微微一愣,看向了殷吹笛,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这个时候万俟儒来做什么?
殷吹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见了便知”,随即吩咐宋叔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燕华抬眼望去,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清楚的看见万俟儒
约莫四十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湖蓝杭绸长衫,领口袖口都洗的有些发白了,鬓角已染了霜色,却梳的一丝不苟,眼角虽有细纹,却亮的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有着读书人的沉静,也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没有带随从,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站在客厅中央,动作不卑不亢,“御苍王......”,看向燕华时,微微犹豫,却还是喊了一声王妃
“万俟大人,今日到访,所谓何事?”
万俟儒将布包放在桌上,动作小心翼翼,他解开绳结,指尖微微发颤,露出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小衣裳,崭新的
“这些......,是翼儿小时候的东西,是他阿娘精心准备的“,他声音低了些,略显沙哑
燕华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始终沉默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什么?”万俟儒抬起头,目光落在燕华的脸上,带着恳切,又克制着不敢太过直白,“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只想亲口跟他说句对不起......,哪怕......”
“然后呢?”燕华猛然打断万俟儒的话
殷吹笛和万俟儒均是一怔,倒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燕华抬眼,冷冷的望着万俟儒,声音清冽,“是想听他说句‘没关系’,然后心安理得?”
万俟儒眼里的光沉了下去,略显尴尬的望着燕华
“我......”
“万俟......老爷”,燕华屈起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淡淡开口,“万俟翼,早就死了,燕落,只是燕落”
不是所有的错,一句对不起,一句没关系,就可以揭过
燕华指尖叩出最后一声轻响,目光从万俟儒脸上移开,最后落在那包叠的整齐的小衣裳上,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燕落见不见你,是他的事,我不会替他做决定,也不会去劝他”,她知道,一旦她开口,他一定会同意
万俟儒猛地抬头,眼里还残留着一丝难堪,更多的却是急切,“王妃,你听我说,当年......”
“当年如何,都不重要”,燕华打断他,声音虽然不似刚才的冰冷,却多了几分疏离
她转身看向殷吹笛,眼带示意,“我们走吧!”
经过万俟儒时,殷吹笛脚步微顿,声音低沉,“万俟大人,好走”
万俟儒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细微的战栗,晨光明明暖的淌金,落在他身上却浑身冰冷,
他袖中的指尖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衫,垂下的眼眸里,恐惧翻涌如浪
那人让他把燕华引入凌光寺,可他和燕华素无交集,除了用燕落做由头,别无他法
今日他来,确有利用之意,可也确实是想见一见燕落,远远看过他的样子,气宇轩昂,那是他的儿子呀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干涩的笑,抬头胡乱抹了把脸,把眼底的恐惧揉碎在皱纹里,将布包重新包好,抱在怀中,转身离开
殷吹笛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挥了挥手,长安便悄无声息的跟着万俟儒出了府门
燕华走到殷吹笛身侧,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院门,“你觉得他有问题?”
“嗯”,殷吹笛目光沉沉,“他那双手,显然是被用过刑具的”
燕华指尖微顿,“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多半是”,殷吹笛握住她的手,“长安跟着他,总能查出端倪”
没有了外人打扰,两人难得的清闲,燕华坐在树下的躺椅上,书册盖着脸,晃动的摇椅带着她缓缓入梦
殷吹笛坐在旁边,含笑看着望着燕华,岁月静好
只是长予匆匆的脚步,终究还是打破了这片刻的和谐,他抬脚而入,躬身道,“公子,南陵兴兵十万,沐将军重伤,渝州失守”
玄狐的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云层,嘶吼着便落在院中,“殷吹笛,北疆兵临蓟阳,陆将军拼死抵抗,急需支援”
殷吹笛将手中的书重重的摔在地上,沉重的军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进宫”
沥元昭自从登基之后,便埋首政事,一边填补弊政窟窿,一边收拾沥任一留下来的烂摊子,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朝局
好在,沥元昭确实有帝王之才,短短数月,大沥已渐渐步入正轨,他重启内阁,力请程阁老和崔老先生出山,又擢升寒门才俊填补六部孔雀
如今的内阁,既有老成持重的勋旧,也又锋芒毕露的新秀,权力在集中与分散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运转的愈发稳健
沥元昭也曾数次请殷吹笛入阁辅政,言辞恳请,许以高位,但殷吹笛心理清楚,自己与皇室指尖这些宿怨牵连,久而久之,难免会成为新帝心中的一根刺,不如趁早,主动拔除这根刺
他辞去所有的封赏,只在沥元昭一再恳求下,保留了御苍王的虚爵,平日里深居简出
只是现在,情况紧急,他不得不入朝
太极殿上
沥元昭的攥紧掌心,指节咯咯作响,双手扶在龙椅扶手上,他目光沉沉扫过电侠噤若寒蝉的群臣
略带讥笑的扫过那一张张,惊慌的,凝重的,或茫然的脸
“北疆,渝州告急,诸卿,何人可挂帅......”,目光掠过几位老将,可哪些人的目光却死死黏在地上,现在的大沥四面楚歌,岌岌可危
万俟悔大步上前,“陛下,今兵事再起,北戎怕也会蠢蠢欲动,末将领命,赶回并州,为大沥镇守北方门户”
“准”,沥元昭欣慰之余,目光还是掠过老将,期待他们能为大沥勇挑重担
就在沥元昭为难之际,殿外传来声音,“御苍王求见”
沥元昭心中一喜,忍不住站起了身子,“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