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殷吹笛回来了
雨下的像疯了似的
豆大的雨珠砸在帐顶,噼啪作响,汇成股股浊流顺着布帘边缘往下淌,将营地的黄土泡成粘腻的泥沼,风裹着雨腥灌进来,带着说不出的滞闷,压得人胸口发紧
沐家军枕戈待旦,等待时机反击,所有的人,神经都紧绷着,绷得太紧了,从日升到日暮,从筑墙到对歭,每个人的心中都押着疲惫,就着雨点,就熬成了烦躁
不知是那两小队的士兵在帐外起了争执,起初只是几句口角,很快就拔高了声调,谁也不愿意退让,僵持下,空气中就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势
帐内,燕华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扔掉手中的笔往外走去,墨汁在有些泛黄的宣纸上擦出一道常常的痕迹,不规则
“都闭嘴!”她厉声呵斥,难得的那种带着破碎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郑志胜戛然而止
兵士们奇奇的转头望向她,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滴,在下巴上挂成一串一串
燕华他们自然是认识的,少将军的妻子,也是伤兵营的活菩萨,救过很多兄弟的性命
只是平日里的她,总是眉眼弯弯,笑意温和,从未见过她如此摸样
燕华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哪些兵士们的脸,心底的火气还在往上冒,烧的她眼眶发烫,“刀,是劈向敌人的,不是自己人”
雨还在下,砸在甲胄上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兵士们瞬间歇了气势,齐齐对着燕华弯腰表示歉意,“燕大夫赎罪”
这反倒是让燕华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知道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但,就是莫名的,控制不住的
她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些什么
燕华刚坐定,战鼓便敲了起来,鼓点密集得像骤雨打瓶,一声急过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再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是有敌来犯?还是要进攻?
帐外早已沸腾,士兵像潮水般涌向校场,雨点未歇,可没人顾得上
燕华的心跳也随着鼓点,疯狂的跳着,她不知为何猛地想着营地最高处跑去,望楼,高约三丈,站在哪里能看见渝州城墙下的整片战场
雨幕里,望楼的木梯滑的很,她一手攥紧裙摆,一手紧紧抓着扶手,走的格外小心,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更密集的呐喊,不是沐家军的营地,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像闷雷滚过旷野
厮杀声越来越大,等她爬上望楼顶层,扶栏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雨雾中,渝州城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里面涌出来的是身着黑色铠甲的沐家军,外面冲锋陷阵的亦是
更远处的山坳里,隐约有旗帜晃动,是沐家军的狼头旗,燕华心猛地一跳,那是......殷吹笛
战鼓炸响,鼓点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望着雨里绞杀的人影,奋力的,英勇的,势不可挡的气势
雨下的更凶了,模糊了燕华的视线,她下意识的抚上小腹,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这股紧张,轻轻的动了一下,微弱却有力
她愣了愣,腕起嘴角,眼睛漫过了热意
宝贝,你爹......回来了
这场雨,这场仗,成了沐家军和南陵僵持的转机
仗不知道打了多久,从日红到日暮,再到天便裂开昏黄的光,军医身着白色战袍跟在兵士之后,穿梭在战场的后援抢救伤员,燕华制定的抢救规则,沐家军的死亡比例明显下降
仗,打赢了,雨终于小了
南陵守将梦中被斩杀,兵将溃散,犹如一盘散沙,渝州又重新回到了沐家军的手中,看着城楼上升起的沐字旗,她满慢蹲下,小家伙又动了一下,似在回应
远处,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走过来,走的极慢,战袍上沾着泥污,却依旧挺拔,燕华眯起眼,在渐暗的天光里看清那人的面孔,是她日思夜想的模样
她笑了笑,回来了,都回来了
只是那人在距离她三步的距离,站住,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笑着,笑的格外灿烂
她以为是劫后余生,可他,就只是笑着
她缓缓的靠近,伸出手想要拥抱,他也伸出手,极轻的说道
“华儿......我回来了”,殷吹笛身子软软的,缓缓的,轻轻的,倒了下去
倒在了燕华的怀里,鲜血从他的唇齿间一股一股的涌出,瞬间便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袍
燕华颤抖着,颤着声音,“殷吹笛,你怎么了?殷吹笛......你醒醒,殷吹笛”
她一声声的呼唤,也没得到回应,“洛凌枫”,她歇斯底里,嘶吼着
仗,打赢了,殷吹笛回来了
可回来的殷吹笛,身受重伤,是燕华也束手无策的那种伤,也是纵使在现代成功率也不足一半的那种伤
南陌说他从千狼山悬崖坠落,脊椎撞上尖石,后心两道刀伤深可见骨,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口狰狞着,留着浓水,两根肋骨白森森的刺破皮肤,周围的血肉模糊成一片,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痛是钻心的,他是怎么忍着,从千狼山爬下来,又配合着沐家军里应外合拿回渝州的?
他又是忍着怎样的痛,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的
燕华能做的处理都做了,可殷吹笛始终无生气的躺在营帐内的榻上,燕华试了很多方法,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救下他
“华儿......定伯侯......”,燕落的手按在桌沿,指节扣了两下,张了张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剩眉峰轻轻蹙着,眼底藏着说不清的顾虑
“定伯侯?”燕华微怔,她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文昭王的人,也是殷家血案的操控者,只是文昭王事后他便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残月和鬼楼撒下大网,也没有找到此人的踪迹
燕落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想见你”
“见我?”燕华眉梢微挑,他见我要做什么?
“他说他有办法救殷吹笛......”,燕落望着她,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满是心疼
燕华猛地抬头,望向燕落,一瞬间的光撞进眼眸,也只是一瞬间,她便又转过头望着榻上的殷吹笛,蹙紧的眉头,潮红的脸,生死未明,只要有一丝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我去”
定伯侯被单独囚在军营最角落的一个营帐,四周重兵把守,甲胄鲜明的士兵握着刀戟,目光冷冽,全军上下皆知少将军受此重伤,正是拜这老贼所赐,都恨不得拆其骨,食其肉,如若不是沐将军下令,他怕是早就死上几百回了
就算如此,他这两日的日子也形同炼狱,军营中多的是办法折磨一个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故,燕华见到他的时候,他已是遍体麟伤,仅是吊着一口气,没有人行了
听见动静,定伯侯费力的动了动,先是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坐直,即便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疼的浑身发抖,终于勉强坐直身体,他才缓缓抬起头
见着燕华,未语,倒是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却并无笑意,反倒是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燕博士,别来无恙”,他最终还是强撑身体站起身来,似乎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丝体面,不落下风
‘燕博士’这三个字,触不及防的撞进燕华的心口,她猛地顿住脚步,愣在原地,浑身血液彷佛都凝固了,这个只有在医院里病人或者同事才会如此称呼
“看来,燕博士是不认得我了”,定伯侯冷笑一声,展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和血污,声音陡然转低,发出嘲讽的低笑,“也是,燕博士自然不会认识我这副模样”
“你......”,燕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无比,“你是谁?”
“燕博士是否还记得蒋修言”,定伯侯忍着疼,力求保持优雅的仪态
“蒋修言?”燕华下意识的重复,像是台卡壳的复读机,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的记忆
蒋修言,她当然记得,那是她的手术刀下死掉的第一个病人,他是心脏瓣膜缺失,本来不算是重病,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修复就可以,只是谁也没料到,动脉血管内会有一个血管瘤,手术中用药导致血管瘤破裂,最终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
那以后,燕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拿起手术刀,后来是遇到了苏大夫才解开心结,重新站回手术台上
“燕博士,想起来了?”定伯侯说的极慢,微抬的眼角,是质问,也有恨意
“对不起”,燕华说的极轻,像无尽的叹息,这个三个字在她的心头盘桓许久,终于有机会可以和死去的人说声抱歉
她忽然眼眶发烫,她从未忘记过他,也是因为他,她有了一个习惯,每一个没有救回来的病人她都会折上一只千纸鹤,至她去世,共计六百七十九个,他们的名字她都记得
“对不起?”,定伯侯突然爆发,恨意像岩浆从喉间喷涌而出,“对不起,就能换回我命吗?”他歇斯底里的嘶吼着
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燕华的衣角,奈何身体重伤也只是微微颤动了身形,刚稳住身形,便被闪进来的燕落的掌风狠狠掼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燕落护着燕华远离,“华儿......”,慌乱的上下打量她,带着惊悸,“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燕华悠悠的说道,目光却越过燕落落在定伯侯身上,“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你害了那么多人,做那么多错事,值得吗?”
定伯侯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不是笑声,“不,我恨所有过的比我好的人,后来我知道是你,便更恨你了”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甚至比你更早来这里”,他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凭什么你还是可以活得那么肆意,还是可以受人敬重,还是那么多人尊称你燕大夫,凭什么......?”
“蒋修言......”,燕华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厉声打断
“我醒来时,人在乱葬岗了”,他忽然笑了,可却比哭更难听,“后来我才知道我这具躯壳竟然是昭王,真龙命格的皇子呀!可他太蠢了,被宣王的算计,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不过......”,他话锋一转,“没关系,属于我的,我可以一点一点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