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这是聘礼单
“公子,朱雀堂的余孽该如何处置?”南陌垂首立在廊下,玄色的劲装紧着晨露
“审”,燕落抬头望着崖顶翻涌的云海,被晨光撕开的口子里泛着暗紫,“朱雀埋下的钉子要全部剜出来”,他来回摩擦着掌心里的新形成的茧子
“阁主若是见到你这副样子,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不忍看着燕落冷冽的表情,语带调侃
燕落闻声侧手的刹那,晨光终于挣破云层,给他的侧脸镀上一道冷光,他眼眸深处碎着几点寒星,恰似神探冰面裂开的缝隙,而眼底翻涌的戾气尚未褪尽,如浊浪拍打着沿岸,他扯动嘴角,可眼尾凝着的霜让那抹笑意犹如梅梢上的残雪,哪里还有一丝在面对燕华时候的温软?
“她不必知道”,燕落喉头微动,将这句默念吞下,他转身走出赏月阁,靴底碾过地板上的血渍,衣摆扫动藏着万千利刃
他抬头不经意间扫过黑老峰,哪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朱雀一定要进去,他想做什么?燕落驻足目光再次望向鬼楼最高峰
雨后初霁,挣破云层的阳光先是试探性的洒下几束金箭,斜斜的劈在湿漉漉的青瓦上,将暴雨后积及的雨水照的透亮,倒映着清晰的影子
燕落望着翠绿的叶子,每一篇都像被翡翠雕琢过,叶脉间滚动的雨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坠落时在泥地里砸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阡陌小路蜿蜒入田垄,耕夫荷锄而过,农妇将新摘的青杏递给孩童,而孩童穿梭在田间低头,肆意的笑着
“这样才对”,人间烟火袅袅村落,他嘴角的笑意渐深,虽然未答眼底,但,“鬼楼就该如她所愿”
他顿住脚步,看一只燕雀掠过绿色的麦田,燕华总说刀尖指向的应该是敌人,昨夜那样的血雾,由他来做就可以
燕落的眼角此刻才真正的漫过笑意,出来很久了,他该回家了,不知道华儿在做什么?
长公主攥紧燕华的手从未松开,紧紧攥着燕华的手,从手上滑下一个玉镯顺势戴进燕华的腕上,自踏入苍澜院她的目光便密密的覆在燕华的身上,从发间的玉簪到袖口的寒梅,眼角的笑纹随着烟波的流转越漾越深
“你和笛儿......,再叫燕大夫可就生分了”,长公主笑盈盈的,“不如我叫你华儿可好?”
玉镯在腕间沁着凉意,抵着长公主掌心的暖意却让她有些无措,她生性淡然,面对长公主的热情时,总是有些许的不自在,哽在喉间的推辞硬生生的被她咽了回去,只是弯起唇角,“殿下随意”
“你这孩子,性子倒是和笛儿一样”,长公主捏了捏她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凤钗上的珍珠晃出细碎的光影,“你和笛儿到了这般的境地......”,她语气微顿,试探着望向燕华请亮的眼眸,“是不是早些把喜事办了?”
燕华指尖微顿,“我......”,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你阿娘去世的早,阿爹又不在身边,没人给你张罗,成婚的事情就交给我,我定然是帮你们办的妥妥贴贴的”
燕华心中一动,望着长公主的眼神便多了几点星光,只是阿爹现在还在路上,殷吹笛也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做,这个时候成婚不是确实不是时候,她嘴唇微微蠕动,正欲开口推辞,却被进门的殷吹笛打断
“如此,便有劳长公主了”,他话音未落,人已经立在燕华的身侧,袖中的指尖枸杞她微凉的手,当燕华说愿意与他一起执棋,他便打定主意把成婚这件事提上日程
“可......”,燕华望着他眼底的笃定,想起和苏朝雨那纸假的婚约,在外人看来她是有婚约的,特别是皇上,怎么会容许?
殷吹笛目光看向她,“你只要等着做新娘子就好,其余诸事,自有我来”
长公主抚掌而笑,急忙的招来侍婢奉上早就准备好的朱漆木盒,“这些都是我为笛儿准备的聘礼,你且瞧瞧可还合心意”,她拿出一卷织锦绫缎,上面用泥金小楷咧着聘礼名目
燕华垂眸望去,打头便写着鸳鸯锦百匹,缎子的边角还坠着一枚温润的并蒂莲玉佩
“还有这个......”,长公主拿出一套头面,“这是我当年出阁的时候母妃送给我的,上面的翠羽还是南海百鸟朝凤的尾翎”
燕华指尖微颤,竟是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求救似的目光看向殷吹笛
殷吹笛望向聘礼单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擦的弧度,“长公主费心了”
他的目光转向她,眼眸中闪动着珠光,继续说道,“我记得库里还有一对玉石,一起添上”
“好......”,长公主拖着长长的尾音,看向燕华的目光添上了几分揶揄,看来笛儿恨满意,“我这就着手准备起来”
待到长公主离开,燕华便睁开殷吹笛的手,蹙着眉头退后两步,看向殷吹笛,“殷吹笛,我们都清楚现在不是成婚的时机”
殷吹笛坐直身子,但笑意未减,伸手拉过燕华的手轻轻一带便将她拉进怀里,正色道,“万俟将军回京的唯一理由只能是嫁女儿”,他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烛火在他的眼底碎成狡黠的光
燕华一怔,“你安排好了?”
“万俟将军会提前到京”,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耳垂,语气轻的像是在说无关的风月,“至于萧策......”,他语气突然一顿,邪魅一笑,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可,皇上那边?”燕华微微一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抱的更紧,她的婚约本身就是为了拒掉赐婚才有的,现在突然要嫁给殷吹笛,皇上那边......
“你是我从万俟府强行带回御苍王府的,燕落到王府要人我们还打过一架”,他突然贴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至于那位......”,殷吹笛的声音在提到沥任一的时候明显的冷了下来,不无讽刺的说道,“反正只要我想要的,他就必须答应,这样才能彰显他的大度”
“你这是准备强抢?”燕华忍不住笑了,指尖戳向他的心口
“只要是你,抢又如何?”殷吹笛攥住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刻意压低声音,极具诱惑的说,“所以......,交给我就好”
“那你这名声......”
“名声值多少钱?”殷吹笛学着燕华的语气,把这句当时他问她的话又还给了她,燕华终于还是笑了出来,此刻的愉悦是真心的
她低下头眼中溢满担忧,声音极轻的幽幽说道,好似说给自己的听的,“只是,燕落......”
但殷吹笛还是听到了,他抱紧她,“燕落会没事的,残月被调动,玄狐应该已经到鬼楼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燕华每日还是在医馆和学院之间穿梭,为了护她平安,长安便成了她的侍卫,时刻跟在她的身边,几日下来长安和绿竹似乎成了一对欢喜冤家,她时常能听到他们斗嘴的声音,当然大部分的时间是绿竹呛声
街巷开始有了更多关于燕华和殷吹笛的传说,但都是关于殷吹笛强抢民女,毁人清誉的说法,甚至有受过燕华恩惠的老百姓不明就里的为她抱不平,甚至医馆里的人也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她
玄狐很快就传来消息,他与燕落已经在回京的路上,长公主风风火火的准备着他们的婚礼,从宴请的宾客到宴会的菜样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宋叔这几次的嘴角就没下来过,小公子终于要成婚了,老王爷在天之灵也能有所慰际
看似平静的日子,实际上暗流涌动,残月和鬼楼的人暗地里追缉无间阁的人,城外的庙宇每日都血流如注,又被冲刷的干净,有人受伤,有人死亡,就连洛凌枫也忙的不可开交,几日不见身影
那株彼岸花已经长的很高,赤红的花茎泛着诡谲的微光,如染血的箭簇直指苍穹,风轻轻吹过,小小的花苞蜷缩着裹着暗紫色的薄纱,在静静的等待,彷佛地狱之门正在悄然推开
洛凌枫宝贝似的看顾着它,派了专门的侍卫守护,这是殷吹笛活命的药引,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今日的燕华在医馆里坐诊,正在指导云烟处理一位从屋顶摔下来的患者,小腿骨折,她讲的详细,云烟做的仔细,如果没有那么的事情,她甚至有了一种在医院上班带实习生的错觉
这岁月静好的感觉忽然被一声急切的呼唤惊的微顿,绿竹跌跌撞撞冲进门
“姑娘,姑娘......”,绿竹双手卡腰喘着气,鬓角绢花歪斜着,燕华无奈的牛头看着她,似乎在问又什么事情?
绿竹咽下唾沫,清脆的声音说的断断续续,“将军......,将军到城门口了”
燕华心中微愣,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才到吗?她转头看向正在处理伤口的云烟,云烟默默颔首
她缓缓脱下白袍,临近门口脚步突然加快变的匆匆,长安早早就备好马匹,她足尖轻点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马蹄踏碎满地的泥泞,溅起点点尘埃,远远望着城门在即,她不由得轻拍马儿,远远的变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
万俟悔掀开车帘,他斜倚在虎皮软垫上,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上次离开时还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却彷佛被岁月摧残过的老树
“阿爹......”,燕华的声音碎成几片,像北风吹散的残叶
万俟悔缓缓下车,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看着冲过来的女儿,眼中泛起血丝,却在触及女儿的瞬间亮如星光,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大步向前抱抱自己的女儿,却扯动伤口,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华儿......,瘦了”
他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大漠的风沙,裹着牢狱的霉味,却独独没有半分示弱
燕华扑到车辕前,握住父亲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和记忆中的一样大,却比记忆中凉上太多,腕间铁镣的勒痕触目惊心,“不是说明日......”
话音在瞥见站在远处凉亭里的殷吹笛,戛然而止,是他吗?
万俟悔抬起手,抚上燕华的脸,指腹擦去她留下的泪,“阿爹没事”,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燕华的肩头,绽开暗红的花
燕华死死的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望着父亲魂珠却坚毅的眼,心中想着父亲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
父女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对视,万俟悔眼中翻涌的温柔和燕华眼底闪过的愧疚,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阿爹,我们回家”
万俟悔缓缓褪去外袍,嶙峋的脊背纵横交错的鞭痕如赤色蛛网铺满他整个后背,新伤叠着旧痂,有的地方甚至还渗着脓血,哪些鞭痕扭曲着爬过肩胛骨,蜿蜒至腰间,每一道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他曾经遭受过多少惨烈的折磨
燕华握着药膏的手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努力的仰起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本该是纵马沙场威风凛凛的父亲,此刻却如折翼的苍鹰,虚弱的伏在案上,风从窗棂缝隙钻入,掀起纱帐,却吹不散满室的死寂
“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万俟悔闷声开口,试图用玩笑般的语气冲淡沉重,“当年在并州,我被狼牙箭......”
万俟悔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燕华手中的酒精棉球一激灵,望着父亲鞭痕交错的后背,温热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臂,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睛,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燕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就算是皇上......”,她捏紧手上的镊子,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凝聚在指尖,“也绝对不行”
万俟悔身体一僵,她这个语气还真的和清漪一模一样,他转过身缓缓抬头,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掌覆在燕华的发顶,是他该保护她,无论是谁,只要伤害的他的女儿,他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讨回公道,哪怕,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月亮,天地陷入一片黑暗,微有屋内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单薄却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