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疫病是人为的吗?
蓟阳的麻烦,从来不止城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军
城西那座荒院深处,定伯侯身着黑色斗篷,立在孤零零的老槐树下,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白的不似活物的白
院子里的蒿草疯长着,枯黄的茎秆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呜咽般的响,像是无数人在草叶间低语,几缕布条缠在草尖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亦或是背风卷进来的,经年风吹,像极了挂在上面卷动的白幡
地面上,斑驳的暗褐色痕迹早已背尘土盖的浅淡,可依稀能辨出当时的惨烈,老槐树上还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在暮色里透着说不出的狰狞
“王爷,已经准备好了”,黑衣人从颓圮的墙头滑下,足尖点地悄无声息,犹如一道鬼魅
定伯侯缓缓转身,苍白的脸在暮色里泛着青灰,他闻言勾起唇角,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开,牵扯着眼角的纹路,又疯又戾,“好”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犹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好,好得很”
他抬手掀开斗篷的帽檐,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的盯着院角最深的阴影,彷佛要透过尘土,看见埋在地下的枯骨,“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师父”,周岐的声音压得很低,与燕华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城西又添了十几个人,浑身发烫,呕吐不止”
燕华眉头紧蹙,双手交叠,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背,心中泛起疑惑,战乱确实容易生疫,可眼下战火还未波及民众,按说不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人发烧,她只当是风寒入体,周岐便开了几副清热解表的方子,可丝毫不见成效,第二天有病患的家里也开始陆续倒下,
短短几日,病患像雨后的毒蘑菇,在街巷里疯长起来
有人在门楣挂起艾草,烧起了纸钱,求神拜佛庇佑,也有人贴了满墙的黄符,指望能驱走灾祸
燕华的心一点点的沉下了下去,当年的非典,后来的疫情,哪些刻骨铭心的记忆随之即来,她的指尖开始发冷,她不敢深想
只连夜让人撕了白布做成口罩,分发下去,把病人分开,减少接触,只是哪些尸体要处理掉
“哪些尸体,必须处理掉”,燕华停下脚步,说的坚定
周岐却是犹豫着,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师父,这......”
人们向来讲究入土为安,现在要将尸体烧掉,那不就是戳骨扬灰?
燕华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偏偏这时候,蓟阳河一夜之间干涸,龟裂的河床中央,露出丈高的黑石碑,上面刻着的字背风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稀能辨出,“阴阳失位,寒暑错时,生此大患......”
于是,恐慌,流言,被人刻意肆意宣扬,所有的矛头便指向了燕华
她是妖异转世,专吸人精气
她开膛皮肚,取走了少女的心,是吃人的魔头
她百岁之龄,靠吃人心永葆青春
总之,她是万恶之源,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鬼,她是疫病的源头,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不知是谁,一片烂菜叶‘啪’的一声砸在她的脚边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污泥混着石子飞来,秽物溅在她的白色的衣袍上,像一朵朵丑陋的花
“灾星,滚出蓟阳!”
“烧死她,烧死这妖女疫病就退了!”
人群围了上来,堵住去路,愤怒的嘶吼裹着恐惧,一张张脸因激动而扭曲,周岐张开双臂挡在燕华身前,后背被砸的生疼,也不肯挪开半步
“不许你们污蔑我师父!”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脸憋得通红,“她救了多少人你们看不见吗?”
可愤怒的洪流哪里听得进辩解?更多的垃圾砸过来,有破碗的瓷片,有带着馊味的米糠,周岐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却只顾着把燕华往身后藏。
燕华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曾经受她救治、此刻却满眼怨毒的脸,心头像被冰锥刺着。他们的愤怒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可这愤怒与恐惧,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精准地砸向她。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这场疫病来的突然,是人为吗?无论如何,切断传染源都是必须要做的
燕华的脑子像走马灯似的转,消毒、隔离、对症用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防疫知识与草药图谱重叠在一起,鱼腥草,清开灵,板蓝根……她猛地攥住周岐的胳膊,“周岐,你擅长辨证用方,就用这些清热解毒的药材打底,按轻重调配汤剂,负责稳住轻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被强制圈起来的隔离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去试试新法子。我们分头走,不能等。”
周岐重重点头,眼眶还红着,却已稳住了声音:“师父放心,我这就去办。”
燕华转身往临时辟出的药庐走,脚步踉跄了一下——连日来,伤患加上疫病,她几乎没合眼,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可她不敢停,刚迈出两步又回头,望着周岐,声音陡然沉下去:“记住,尸体的事,一刻也不能拖。找陆之舟,一定要烧透了,用土深埋,这不是不敬,是在救活人的命。”
“还有,让陆之舟派人上山,看看山上有没有什么污染源”,燕华交待着,这样大面积的出现疫情,最有可能就是水源
周岐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喉间发紧,终究只是应了声“是”。
燕华回到医馆,她在每一个医馆都建了一个小型的实验室,推开实验室的门,几个陶罐正散发着奇异的酸腐味,里面的南瓜发酵的正好,表面扶着滑腻的黏液,也是培育青霉素的温床
她戴上收i套,凑近其中一个,把陶罐边缘的青色霉斑,用消过毒的银针小心翼翼的刮下一点,混进融化的猪油里,没有无菌的器械,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尝试提取一些青霉素,现代医学里,这是对抗细菌感染的利器,可眼下这场疫病,若真是病毒作祟,这东西或许根本无用。
可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已经成功的提取过青霉素,殷吹笛用过之后确实有效,可这次她想提炼的更纯些,剂量更精准些
一夜无眠,出来时她握紧手中那只粗瓷瓶,小心翼翼
可她需要载体
站在医馆门口,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怕是不会有人尝试来历不明的东西吧
想到此,她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而去
她刚踏进伤兵营,云峰便跑了过来,“师父,有几个兵卒烧的更凶了,怕是撑不住了”
“走”,燕华的声音低沉,甚至带着沙哑,脚步却快得像一阵风
隔离区在伤兵营的隔壁,用石灰圈出来的半片空地,十几个伤兵不断呻吟着,最里头那个少年兵蜷着身子,嘴唇烧得干裂起皮
燕华蹲下身,摸了摸少年兵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的她指尖发麻,“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试试”,
她望着少年涣散的眼神,声音坚定如磐石,“但我不知道这个药是不是对症,而且还有副作用,甚至......”
话音未落,少年便打断了燕华的话,扯着虚弱的笑容,“燕大夫,你救了我们的命,我自然是信你的,你要试就试,死了我也无怨”
燕华的心猛地一揪,抬头便撞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十几岁的年岁,眉宇间稚气未脱,那双眼睛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谢谢”,她笑着,指尖替他拂开额前碎发,“你叫什么名字?”
“小元”,小元声音小了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羞的,“我爹娘都没有文化,我出生的时候,是十五,月亮圆圆的,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害羞的低下头,“是不是很土?”
燕华拿出琉璃的注射器,抽取少量的青霉素在手腕上做了皮试,一边等待,一边和小元聊着天
“小元,这个名字很好......”,她看着小元的眼睛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天地万物都是从元开始的,就像......种子谱图,嫩芽抽枝,都是很厉害的意思”
小元愣愣的听着,眼睛里闪着烁烁的光亮,“真的?”
“真的”,燕华点着头,望着手腕处没有起红疹,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抽出药,找到手肘处凸起的血管,酒精擦拭皮肤,少年瑟缩一下,却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紧闭双眼
燕华安抚他的情绪,温柔的开口说道,“你看这蓟阳城,现在虽难,可只要熬过去,就是好日子,这就是‘元’的意义”
小元没说话,只是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从栅栏处钻进来,带着城墙上的硝烟味,她等待着,心理紧绷的弦却丝毫不敢松懈
还好,经过两次的注射,青霉素起效了
可燕华突然想到,如果青霉素有效果,那就说明是细菌感染,而细菌感染一定有源头
燕华还在忙碌中,陆之舟走了进来,紧蹙眉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燕华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忙碌,手中的刀剪正小心翼翼的挑开伤兵溃烂的伤口,可头顶那片阴影却迟迟未动
她不得不再次抬头,撞进陆之舟那双写满难色的眼睛里
“有新伤员?”她一边问,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陆之舟喉结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殷将军,失踪了”
燕华手上的动作一顿,指尖微颤,握着镊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慌乱
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很厉害的吗?总是无所不能,她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神色已稳了许多,只是声音里还是藏着不易察觉的颤动,“我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清理伤口,动作却是比原来快了很多
她忽然问道,“水源那边怎么样了?”
陆之舟刚要开口,副将周清跑了进来,甲胄上沾着泥,“将军,找到了,在淮山”
“淮山?”陆之舟眉头一蹙,转身就往外走
燕华手上的动作收个尾,突然站起身“我随你一起去”
陆之舟脚步一顿,看着满眼的红丝,喉间发紧,她需要休息,可也知道,现在的她没办法休息
拒绝之言哽在喉咙,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淡淡的说了一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