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文昭王
她话音刚落,亭外便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绪雯公主摇着团扇从回廊走来,“燕大夫混迹市井,自然是不识得这般贵重的宝呗”
绪雯公主的话语,引起随之而来几位管员的家眷交头接耳的窃语,多是背后蛐蛐,御苍王怎么会娶这样的女子,听说是个市井郎中云云......
燕华的目光只放在自己的手上,手指有序的上下翻动,好似膝盖上放着琴键,好似哪些议论与自己无关
程贵妃似是没听到那样笑声,只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垂眸默认了这样的嘲笑
“娘娘,该入席了......”,身侧的宫女低声提醒,是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
程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冷意,却还是抬手示意宫女将锦盒递到燕华面前,燕华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她倒不是怕有什么不该的东西,而是真的没有兴趣,于是接过却并未打开,直接递给了身后的千机
程贵妃淡淡的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率先离开了澄瑞亭
燕华起身,随着宫女走向席间,刚下了台阶抬头便见殷吹笛就立在河的对面,晚风掀起他玄色朝服的下摆,与水面灯影交叠,像一副定格的画,隔着满地晃动的烛火与穿梭的人影
他就站在哪里,一动不动,只是远远的与她遥遥相望
哪些朝臣们被一队侍卫印着往东侧去,那是太极殿的方向
而这些官眷则被被宫女们引流一路往西,进了宣光殿
燕华心中泛起疑云,进宫前殷吹笛曾经给她看过皇宫的地图,太极殿是上朝议事的地方,而宣光殿则是宴请宗室,或者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
而宴请从来都是设在紫极殿的
她刻意放慢脚步,对身后的暗莹递了个颜色,暗莹会意,悄然退至廊柱后,隐入阴影里
而她刚刚踏入宣光殿的门槛,身后厚重的朱漆殿门便缓缓合上,门轴转动在寂静的回廊里刺响
殿内灯火通明,早已设好了席位,命妇们并未有察,依旧坐在一起说起,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她的身上,有审时,有刻意的热络,也有满目的嫌弃
穿过人群,燕华便坐在了对应的位置上,不动声色的扫过店内,宣光殿虽大,可却只有一面有窗门,四周燃着烛火让空气有些沉闷,隐约能闻到一丝甜香,像是兰亭雪,可却带着微苦的尾调,格外熟悉,是什么呢?
思忖间,坐在末尾的一位夫人突然捂住心口,鬓边的珠钗‘当啷’落地,最后脸色发白,嘴唇泛着青紫色,牙关咬紧,四肢湿冷,全身剧烈的颤抖,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周遭的命妇们顿时慌做一团,纷纷躲在一边,竟是无人上前搀扶
燕华却是快步上前,指尖刚触到那人的脉搏,已经摸不到脉搏了,颈动脉搏动微弱,嘴唇发绀
“听到我说话吗?”
燕华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可无论如何,她依旧没有反应
“都散开......”,她厉声喝道,双膝跪地,掌心交叠按在他胸骨中下段
“有认识的她的人吗?平日里有没有心脏不舒服”,燕华手上的动作不停,抬头望着周遭的人,可这些平日里寒暄的夫人们,却像是怕沾上晦气一般,竟齐齐退后了几步
燕华没有再询问,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恶行心律失常发作时心脏像个乱颤的空壳,无法有效的泵血,如果不能及时恢复,就算人活着,那也是个活死人
“她是兵部侍郎张谦的夫人王氏......”,坐在前席的姬卉缓步上前,她本是要做壁上观,可人命关天,“张夫人日里身子就弱,也不常与人走动......”
“她没有名字吗?”燕华声带喘息,手下按压的动作却未停下
姬卉一愣,她确实不知道张夫人的闺名,应该说大部分女子的闺名都不被人知晓的,女子嫁了人便成了某夫人,某氏,闺名早就随着陪嫁的妆奁锁了起来,没人会记得,也没人在意
“张夫人......,张夫人......”,燕华顾不上探究,掌心按略显单薄的胸膛上,每一次都让对方的身体微微起伏
燕华不断的喊着,喊得越来越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按压了多少次,张夫人先是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即猛地呛咳起来
燕华立刻停下手,侧耳贴近她的口鼻,终于听到微弱却连贯的呼吸,探向手腕,搏动虽弱,却规律有序
“醒了......”,姬卉低声惊呼
燕华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手臂酸胀的几乎抬不起来,接过千机递过来的干净的帕子擦去手心的汗
她哑着嗓子对殿角的宫女说,声音略微发飘,“把门窗打开......”
宫女垂着头,像是没听见
“把门窗打开......”,燕华不得不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宣光殿,空气依旧沉闷,如果再闷着,怕是要出事了
宫女反倒后退两步,却已经一动不动,
燕华皱眉,对千机使眼色,千机会意,快步走向殿门,手刚触到门闩铜环,一支利箭从侧边擦着门框钉在殿柱上,箭羽嗡嗡震颤
殿内瞬间死寂,彷佛连呼吸都被冻住
随即程贵妃的声音缓缓响起,“御苍王妃,还真是威风”
燕华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身,目光透过人群望去,程贵妃披着一件猩红的披风立于高台之上,披风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如同展翅的蝙蝠,衬得她眼底的戾气愈发阴森
“贵妃娘娘,这是做什么?”燕华掸了掸衣袖,冷笑一声,“不开门,她会再次晕过去”
“一条贱命而已......”,程贵妃嗤笑一声,卸去了往日的温和,话锋陡然尖锐起来,“开了门,好让你们趁机逃跑吗?”
“逃跑?”燕华冷声质问,“娘娘这是要把我们困在这宣光殿?今日的宫宴,究竟是中秋宴还是鸿门宴?”
窗外传来甲胄魔草的声响,瞬间便把宣光殿围了起来,一时间殿内,众人慌作一团
程贵妃脸上的笑淡了,眼神也冷了下来,“今天就劳烦御苍王妃陪着诸位夫人,一起等等”,她缓缓坐在位置上,“若是自己家男人识相,大家便一起回家,如若不然......”
燕华心思流转,不动声色的观察者着四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扬声说道,“怎么?娘娘这是要把我们当筹码,逼朝臣就范?”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命妇们心头,一时间倒是喧闹起来,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闭嘴”,程贵妃厉声呵斥,可终究恐惧压过了敬畏,哭喊声反而更盛
就在宣光殿乱作一团时,太极殿鸦雀无声,凝重如水
数百名侍卫持戈列在殿外,戈尖直直的指着朝臣,枕戈待旦,一触即发
此刻的殿内,分成三拨,一拨自然是文昭王的人,乐见其成甚至参与了这场阴谋,比如定伯侯,另一波中立派,不赞成不反对,冷眼旁观权力交叠
而殷吹笛,则如猎豹,时刻准备,静待时机
有赞成的,就会有反对的,比如被侍卫按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的七位御史,也把尊严按在了地砖上
佟御史花白的胡须贴着地面,可依旧嘶吼道,因着极度的愤怒声音略显嘶哑
“我们要见圣上......,圣上至今已有半月有余未曾露面,定是你挟持了圣驾”
文昭王缓步走下台阶,竟是身着明黄色的龙袍,胸前绣着的金龙再烛火下彷佛活了过来,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诏书,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将诏书在佟御史的脸上拍了两下
“父皇龙体欠安,深恐朝堂动荡,已写下传位诏书,传位于我”,文昭王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佟御史,“至于佟御史的拳拳之心我定会转告父皇,给你嘉奖”
佟御史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着怒火,“一派胡言,传位诏书需要加盖圣上御印,经内阁票拟,太史局存档,还需祭告天地宗庙,授予册宝金印......”
佟御史掷地有声,几位老臣也纷纷附和,倒也彰显读书人的铮铮傲骨
文昭王脸上的笑渐渐淡了,未等到佟御史话未说完,只见他笑意骤然手起,猛然转身,腰间的佩剑‘蹭’的出鞘,寒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格外刺耳
长剑从佟御史胸前穿入,又从后背穿出,带着血珠溅在明黄色的诏书上,斑斑点点妖艳如花
佟御史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文昭王,最后头一歪,重重砸在金砖地上,瞬间没了气息,手指还保持着指向龙椅的位置
文昭王面无表情的抽出长剑,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刃坠下,‘嗒,嗒’落在金砖上,溅开细小的血花,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脚边的尸体,只对侍卫扬起了下巴,“拖出去......”
佟御史扣进砖缝那僵硬的手指刮过金砖,发出‘嘶嘶’声,那是他最后的哀鸣
“还有谁......?”文昭王剑尖曳地,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白痕,刺耳的摩擦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文昭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现在......,还有谁?”
太极殿内的死寂蔓延,好似连呼吸都消失了,朝臣们望着那滩蔓延的血迹,还有文昭王脸上的冷酷,双腿都忍不住的打颤
于是便有更多的人站在了默认的那一拨
“沥元枫,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后人唾弃吗?”老御史方始缓缓出列,他苍老的声音却中气十足,对王昭文直呼其名,毫无畏惧
原来是御史大夫方始,方大人已是古稀之年,须发如雪,却梳的得一丝不苟,蓝色官袍虽有褶皱,却浆洗的干净,腰间悬着方家的传家玉佩,边角已磨得温润,方家三代皆是大儒,一门七进士,皆是清贵官身,却从不结党营私,更不与外戚宦官往来
方始做了四十年的御史,弹劾过王孙贵族,参过弄权的宦官,当年沥任一要立程氏为贵妃时,他也蹭捧着奏疏在殿外跪了三天,满朝文人皆要敬他三分,私下更是称之为‘方笔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