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芳姨娘的故事
再次来到西霞寺,和上次的熙熙攘攘不同,台阶上只有两个清扫落叶的小和尚,寺庙的红墙黛瓦在日光下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岁月的痕迹留下斑驳印记,每一块都写满故事,黛瓦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在阳光的轻抚下闪烁着微光,墙头偶尔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或粉或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庄严的古寺添了几分俏皮与灵动。
他们刚刚下了马车,寺庙的大门就大开来,走出来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和尚,快速的下着台阶,如履平地
小和尚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面色如常,燕华看看这高耸的台阶,这西霞寺还真的是卧虎藏龙
“施主,我们方丈等候多时了”,小和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躬身施礼
难道是沐北归安排的?这次让她来,是为什么?
燕华看了看燕落,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两人四目相对,默契的点点头
跟着小和尚,拾阶而上,这样的台阶燕华走的有些吃力,她这个体力是真的不太行,上一世她除了高中时候上的体育课,几乎就没怎么锻炼过,大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和解剖室,工作后又被分到急诊科,忙的脚不沾地,现在这个小身板,更是弱的不行,一到冬天就恨不得裹成熊,更别说锻炼了
其实之前燕落也曾经拉着她一起练武,只是她确实没这个天分,最后把自己腿摔骨折了,不得不放弃,燕落只能更加努力的练武,保护她不受伤
放弃练武后,她的生活除了医术,就是混吃等死了,如果没有哪些讨厌的人,她的生活简直就是社畜们最理想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不由的剁了跺了脚,对背后那个人的痛恨不免又要添上几分,她又没刨他家祖坟,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各自安好,不行吗?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何必呢?
燕落听着她的这些碎碎念,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总是能听到她听不懂的这些言语,还时不时的会加些小动作,可爱的很,这个时候她更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沿着台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到了西霞寺的大门,这让她怀疑上次来的是不是一个地方
踏入寺门,香烟丝丝缕缕的升腾,萦绕不散,几颗古老的银杏树枝繁叶茂,银杏叶纷纷飘落,为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金毯,踩在上面,能听见时光的足音
她潋收心神,跟着小和尚走了进去,沿着四方游廊直接到了方丈的禅房,能听到诵经声传出,低沉而悠扬,一字一句,她自小就很喜欢这种声音,仿佛能穿透心灵,带来宁静和祥和,不知道这是不是佛祖对她的弥补,让她有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只是方式有些让她不知死活了
方丈身形有些清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可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藏着一个有偿的故事,他的面庞好似被精心雕琢的古木,饱经沧桑却又散发着超脱尘世的宁静,霜染的长眉微微上扬,眉梢间透着慈悲,眼睛不大,深邃而明亮
他看过来的时候,燕华甚至觉得温暖而和煦,不自觉的对他放下了防备
见他站起身,双手合十,那双手犹如干枯的树枝,不满了青筋和老茧,那是岁月留下的恨极,向她行了一个佛礼,虔诚而庄重,手里的那串佛珠缓缓转动,声音沉稳洪亮,是一种从丹田发出来的声音
“燕施主,终于见面了,老衲玄一”
燕华还以一礼,“玄一大师,认识我?”
玄一没有说话,颇为神秘的转过身,朝着身后的佛像拜一拜,拿起三柱香,点燃递了过来,“施主,见佛见心”
佛家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听不懂,也不必在意,接过三柱清香,双手高高举起与眉齐平,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是一种敬畏和期待,双膝缓缓弯曲跪在蒲团上,微微前倾,额头轻轻碰触蒲团,闭上双眼,这一刻,她仿佛把灵魂交付给佛祖,只留下一片纯粹的虔诚
口中念念有词,默述自己的心愿,她乞求家人平安,乞求在着纷繁复杂的世间能找到安宁,叩拜完毕,她缓缓起身,再次将香举至胸前,深深鞠躬,眼神中带着坚定轻轻的把香插入香炉,看着香烟袅袅融入到寺庙的烟雾中,飘散
“施主,请”,玄一法师微微欠身,伸出右手,做一个请的手势
燕华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也是许可,跟着玄一法师出了禅房,向后院走去,门外的燕落微微提气,跟了上去,他不信佛,也不信命,所以他也不拜佛,他不信众生有命,他只信自己和她
一路跟着玄一走了许久,他步伐稳健,走过青石路,穿过田埂小道,感觉都已经走出寺庙了,最后在一间草房门口停了下来,微微侧身,让燕华自己进去
燕华疑惑的看了看草房,又看了看玄一,后头看着燕落,点点头,推开了草房的门
燕华看见屋内坐着的女子,疑惑万分,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芳姨娘?”
和那日在柳府见到的不同,今日的她猗身粗布麻衣,领口的地方用细密的阵脚绣着几朵小巧的白色野花,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有着历经生活磨砺后的温润,眼角的细纹如绽放的菊花花瓣,藏着往昔,或苦或甜,眉毛精心的描绘过,双眸幽远,看人的时候满是和善和包容
见她进门,起身微微屈膝行礼,“燕姑娘,奴家楚方宁”
楚方宁?不是凝芳?那日只是见她虽然面上微微诺诺,那双眼睛玲莉明亮,才让楼逸留意她,只是她好像并无动作,所以也就没有太关注
那柳府的......
“燕姑娘,柳错原名郭柏新。本是罪官之后,十五年前,他的父亲是户部尚书郭方,因贪污赈灾银两被罢官流放,家族男子三世不得入朝做官,女子被充着官妓,流放途中郭方夫妇病逝,郭柏新失踪,两年后改名柳错来到阳州,原本是一名酷吏,因着当年的刺史谢怀德的赏识提拔为司马,隔年又提拔做了长史,后来谢怀德一家满门被杀,柳错就一直代理刺史的职权,在阳州只知柳长史,不知有刺史,也就是那个时候,柳错带回了卿姨娘,两年后卿姨娘剩下一子,可未曾养育过一天,就交给大夫人抚养”,说着楚方宁看了一眼沉默的燕华,微微一顿,燕华抬头,似在问她,怎么不说了?
“我探过,卿姨娘并未生过子嗣,但在那段时间,大夫人以养病为由在西霞寺住了整整半年时间,直到卿姨娘生产才回到柳府,小公子身体孱弱,十分畏寒,初秋之际就要生火取暖,所以在府上极少露面,大夫人和小公子的房内常年烧着炭火,即使是酷暑也没停过,我探过他们的脉,是中了一种“霜华”的毒,中毒之人如遇寒霜般怕冷,每月需解药才能缓解,卿姨娘也就是用这个来控制柳错做事”
“柳错每月均要上交一名妙龄女子给卿姨娘,这些女子都是通过花颜楼买来的,今年卿姨娘让柳错送上五名女子,而且要三月初八出生的女子,柳错无奈,只好让花颜楼的绯红娘子扮作鬼魂索命,掳走了五名三月初八出生的少女”
“那......卿姨娘......”燕华不仅想到,这个卿姨娘到底是谁的人?
“燕姑娘,我不知道卿姨娘是谁的人,只是有一次无意间见到过有人来找卿姨娘,看身形是个女子,手臂上有个花纹”
“花纹?”
楚方宁转身,拿起纸笔,把花纹画了下来,每一条都像弯弯的月叠在一起,好似簇拥却又分离
燕华接过,看着有些熟悉,闭上眼睛回想着到底是在哪里看见过,猛地睁开,西霞寺,对,就是和西霞寺后山石头上那个一摸一样,她抓住楚方宁的手,急切的问道,“花纹是什么颜色的?”
楚方宁沉思片刻,回道“黑色的”
原来她以为石头上的那个是水纹,可是水纹不应该是圆形的,看这个更像是某种花的形状,但是是什么花?她不知道,还有云若说迷晕她的车夫手臂上也有黑色的花纹,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那柳府?”为什么满门被杀?
“柳错手上有个账本,记录了这十多年来他犯下的所有的事情,收了多少钱?送给了谁?都一一记录在册”
难道黑衣人拿走的就是账本?“那账本......”
“账本应是还没有被找到,柳错没有告知过任何人”,楚方宁肯定的说着,
柳错常年被人控制,不得不帮人做事,可是又不甘愿,所以记下了账本,被人知道后,杀人灭口,又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杀了柳错全家,燕华陷入了沉思,柳错的账本到底会藏在哪里?
不对,芳姨娘原是大夫人房里的丫鬟,怎么又突然的出现在西霞寺,又会和她说这么多,燕华的看向她的眼神自然多了几分猜疑
楚方宁好似能看透燕华的想法,微微一笑,“燕姑娘,我是在街上被柳夫人买回去的,柳府出事前,公子把孩子和我接了出来,孩子已经送回渝州,而我......,公子让我跟着姑娘”
“沐北归?”
“是”
“跟着我?”
“是,还请姑娘赐名”
所以沐北归让她来西霞寺除了听这些信息外,还要送给人给她?是监视?她苦笑一声,看来沐北归并不信任她
他直接把人给她送到家里不行吗?还要到西霞寺跑一趟,什么原因?
燕落眼眸沉了沉,所以那五名少女是柳错掳走的,挖掉心脏后,从澜水送到了他们的船上,最后把他送进牢房,所以背后的那个人不仅仅要的是医馆,而是燕华,他在一步步的逼着他们走近他,如果不能为他所用,他会毁了她
玄一大师站在不远的地方,双目紧闭,佛珠转动,仿佛知道燕华他们要出来了,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眼角带笑,除了威严,这次还带上着一丝慈祥,对,就是慈祥,但目光看的让人心里毛毛的
“听说燕施主手里有庄子的逍遥游全篇,老衲无所求,可否借来一阅,誊抄一份,收于本寺”,此可的玄一大师,更像个促狭的老顽童
燕华眼里的戒备瞬间升了起来,他怎么知道她手里有庄子的逍遥游,她并未和沐北归说过,看着气定神闲的玄一,突然问道,“玄一大师,不知道一鸣大师现在何处?”
燕华仔细看着玄一的表情,她大学也算是学过心理学的人,最后只能放弃,什么也看不出来
“本寺并无叫一鸣的人”
“那是我记错了”,燕华没有再说什么,“回去后,誊抄一份逍遥游给大师送过来”
玄一大师表示了感谢,并指点他们从小路下山,他们转身之际,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三人在已经微微有些暗色里前行,下山已经看见车夫等在那里,有楚方宁在,燕落坐在马车外面,披着夜色往医馆走去
“姑娘,我的名字不能再用了,还请姑娘赐名”
燕华深吸一口气,既然拒绝不了,那就接受,马车上备着纸笔,她稳稳的写下两个字递给她
“就叫琼玖吧!”
“琼,玖”
“投我以木李,报之于琼玖,琼和玖都是美玉的意思,和你温润的气质很匹配”
楚方宁隐隐有些触动,她八岁被父亲卖给大户人家做奴婢,主家对他们非打即骂,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人,四年间她被辗转买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做妾,她拼命的跑了出来,被主家抓到差点被打死,被公子救了以后也是被训练成工具,被派到柳错身边,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像美玉般的珍贵
连忙低下头,掩去眼中涌出的泪水,抬头时已经眉目朗晴,挂着淡淡的笑容“谢谢姑娘”
刚进院门,就看见柳之恒拉着灵雨哭闹,小七蹦蹦跳跳的在院子里玩
燕华看向燕落说道,“要尽快把他送走,送去学院吧!”
“交给我吧!”燕落冷冷的说道
灵雨看到燕华,像看到救星一样,急切的跑了过来,“姑娘,他吵着非要他以前穿的衣服,可是,可是,衣服我已经处理掉了”
“之恒”,燕华用最温柔的声音喊他,他还不足十岁,该是赖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却要承受这样的仇恨
柳之恒有些木纳的转过头,眼神空洞看向燕华,慢慢的,一点点眼神开始聚光,是那个姐姐,那个告诉他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姐姐
好似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恐惧开始释放,是委屈呀,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委屈,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被哽咽堵住的喉咙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望着燕华,只有满眼的泪水夺眶而出,发出压抑的抽泣,渐渐的仿声大哭,宣泄他的恐惧,委屈和无助
他用尽全力跑了过去,抱住了燕华的腰,哭泣的声音全部埋进她的怀中,仅留耸动的肩膀
燕华有节奏的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耐心的等待他发泄情绪,声音渐息,抬起有些红肿的眼角,看着燕华
“姐姐,我的姨娘......”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姨娘去了另一个世界,就在光的那一头,等你长大,成家立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走完人生路,她就在光的那一头等着你”,云柳,庆婶,小满也都在光的那头
“姐姐,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是个......,自由的世界,有阳光,有沙滩,还有白云飘着,晚上繁星点点,姨娘会坐在藤椅上,低头向下看,看着你读书,写字,建功立业,看着你夫妻和睦,看着你子孙满堂,看着你开开心心的,她变成星星守护者我们,高兴的时候就会一眨一眨的”燕华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仿佛能看到云柳他们也在眨着眼睛
“真的吗?”
“当然”,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燕华温柔的问着:声音带着歉意,“之恒,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处理了你的衣服”,说完她凌厉的看了一眼灵雨
之恒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衣服是爹爹送我的,上面有爹爹写的字。”
燕华与燕落瞬间四目相对,眼中皆是藏不住的震惊,柳错为什么会在衣服上写字?“字?什么字?”燕华喃喃自语,而后猛地看向灵雨,声色俱厉道:“灵雨,你把衣服扔到哪里去了?”
灵雨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燕落,眼神中满是委屈,期望燕落能护她周全。
燕落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冰冷得仿佛能结出霜来:“衣服扔哪里了?”
灵雨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扔,扔,我给刘婶了。”她声音愈发微弱,“本来想扔掉,可刘婶说衣服料子好,要拿回去改一改给孩子做尿布。”
燕华闻言,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路向着后院狂奔。待她赶到,刘婶已经把衣服剪得七零八落,布料散落一地。燕华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蹲下身,在那一堆杂乱的布头中翻找起来。
上天眷顾,还好刘婶没有扔掉。燕华在一片混乱中,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衣角,绣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幽林深处鬼符现,古洞幽光护灵殿”
幽林深处?鬼符?护灵殿?柳错留下这些事什么一丝?传递什么样的信息?一时间倒是让燕华毫无头绪
此后,燕华给柳之恒改名楼翩,燕落趁着夜色把他送到了幽梦轩,临走前燕华把宁姨娘的那根木槿花的玉簪交给了他,嘱托他如果想读书就送去书院,想要学武就送去寺方,全凭他的意愿,后来的楼翩学着燕华的样子成了一名优秀的医生,他曾经仰望的过那个人,终于活成了她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