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燕落眉峰微动,眼角轻轻一挑,望着不忍冷然的线条,“所以......,你知道?”
“燕公子当年用雷霆手段吞并了苏家运货路线,不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吗?”不忍的轮椅突然疾冲向前,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停在了距离燕落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而燕落丝毫没有后退半分,“不然,燕公子怎么会在接手鬼楼后,把鬼楼拆解入腹......”
燕落的软剑出鞘三寸,寒光与不忍手中的串珠绷断的脆响同时炸开,檀木珠滚落满地,一颗正巧停在停在燕落靴边,他附身拾起串珠,淡淡的说道,“你想说什么?”
不忍任由月光爬上他的侧脸,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映得忽明忽暗,终于露出了然的冷笑,“朱雀的目标从来不是燕华”
“我不管他的目标是谁?伤了燕华,我便不会让他自在......”,燕落的目光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的寒意好似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不忍垂眸,掩去心中翻涌,再抬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一贯的淡然,“燕公子想要如何?”
“我要鬼楼所有的情报网......”,包括朱雀堂,燕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只能答应你,不插手,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不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许他是那个可以让鬼楼重回正轨的人,因此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所以......,言固是弃子?”燕落眼睛眯起
“是,也不是”,不忍总是说的模棱两可,修长的手指来回摩擦,彷佛在诉说陈年往事
“那他,到底所图为何?”燕落缓缓后退,坐在了不忍身后的椅子上
不忍阖目,转动轮椅缓缓的滑到窗边,抬头望着冷白的月光,陷入回忆,语气也变得悠远而苍凉,“阁主当年带着我们几个建立了鬼楼,并非如今这般模样,她带着我们垦荒种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不过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只因不愿被俗世叨扰,诸葛亦才设下迷阵护住鬼阁。阁主往来各州,为谋生路,才建起消息网络。那时的鬼楼,只卖消息,不涉朝堂,不搅江湖。”他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仿佛来自悠远的远方,“可自阁主失踪,朱雀掌权,一切都变了……”
“往昔的平和被彻底打破,鬼楼仿若被一场腥风血雨席卷,面目全非,朱雀的野心急剧膨胀,疯狂的涉足各方势力的贺新地带,朝堂之上,鬼楼的暗桩渗透进了六部九卿,官员们的把柄通过隐绣阁被鬼楼精准拿捏,哪些官员,或被威逼利诱,陷入腐败的泥沼,或是不愿同流合污惨遭陷害,身败名裂”
“江湖之中,朱雀也是或以利诱,或以刀剑为刃,总之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各大门派,也被搅得纷争不断,他还豢养了杀手组织,专门刺杀哪些不臣服的江湖豪杰,一时间,人人闻之色变”
“而鬼楼不再是单纯谋求生路,反而成了朱雀铲除异己,巩固权力的工具,后来更是违背的阁主的禁令,开设地下钱庄,经营赌场妓院,只要能带来巨额财富的,朱雀无不染指其中,鬼楼也彻底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鬼楼”
不忍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攥住轮椅的扶手,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他的手颤抖着,也极力压制着,但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是暴露出他的不甘和绝望
“直到燕华出现,她的医术、她的仁心,都与阁主如出一辙。”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可终究...她不是阁主。燕华只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又怎能担起复兴鬼楼的重担?”
“她可以,但我不愿......”,燕落淡淡的说,他的一切都是她教的,她教他兵者诡道,教他商贾权衡算计,也教他人心向背,“她的手是救人的,不该染上血腥”
燕落猛然抬头,好似明白了其中关联,“所以你就把言固府邸的哪些骸骨推到她的面前,也任由朱雀算计她?”
“这是她作为阁主的女儿......,必须要承担的”,不忍猛地转动轮椅,轮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不甘的望向燕落
燕落愤然起身,“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软剑出鞘,抵在不忍的咽喉处,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包括你......”
不忍淡淡的扯出一抹轻笑,“已经开场的戏,怎么可能缺了主角?”轮椅急转,不忍手中串珠激射而出,燕落只能收剑旋身避开,剑光擦着地面划出一道火花
“燕公子不然机敏”,不忍的轮椅突然加速前冲,按动机关,甩出三道锁链,铁环扣住燕落脚踝的瞬间,袖中滑出一枚银针,直直的射向燕落的咽喉,燕落单膝归第同时旋身劈剑,剑刃擦着银针险险掠过,却剑锁链突然收紧,将他拖向轮椅下方
不忍的轮椅突然腾空,锁链灵活的缠着燕落脚踝也将燕落扯向半空,“燕公子可知道困兽犹斗吗?”
燕落冷冷一笑,剑尖点地,借势凌空旋身,月光在剑身上划出银弧,旋身回首剑已经抵在不忍的心口,却在看见不忍眼底的悲怆时,忽然卸力,锁链应声而短,他也跌坐在地上,“你......”
不忍突然咳嗽一声,喷出一抹殷红,他甚至没来的擦去嘴角的血迹,从坏处摸出一块玄铁的腰牌,“这块腰牌可以调动鬼阁最隐秘的一股力量,或许可以助你收复鬼楼”
“为何不躲?”燕落望着不忍,沉着声音质问
不忍望向窗外残月,没有回答燕落的问题,“走吧!莫让她重蹈阁主覆辙”
翌日,不忍只留下一封信说鬼楼有要事处理,便离开了医馆,和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
而燕落带来两个侍女,一个叫千机,一个叫暗莹,成了燕华的贴身侍女,不容她拒绝的
“燕落,鬼楼,是不是......”,燕华不笨,只是不想活的那么复杂,她没有说完,却抬眼望着他,睫毛下的目光清透如镜
“嗯”,燕落并未否认,他了解燕华,“但,我可以解决”
“十二影卫,你只留无常在我的身边,是因为无常是我阿娘的贴身侍卫,”她望着他眼底的怔忪,声音轻却笃定,“因为无常是阿娘的人,其他……信不过。”
“那天殷吹笛说,鬼楼消息错漏,”她转动茶盏,“能让消息错漏的自然是鬼楼的核心之人,所以......,是谁?”
燕落垂眸,“华儿......”,他忽然打断了燕华的问话,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看见她眼底的坚持时,喉间滑动涩意,什么都没有说
“不忍的离开,也和他有关是吗?”燕华状似随意地整理衣襟,“是朱雀吗?”
燕落抬眸,忽然轻笑,可笑得格外无奈,“你总是这样......,聪明的让人心惊”
“我知道了......”,燕华看着燕落有些颤抖的指尖,还有那种明明担心却偏要做出宽慰的笑,“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往后几日,燕华一直待在医馆,从未外出,任由周岐处理着学院的事情,可今日她不得不出门,因为学院诸事完毕,就等着开张了
当然出门她带上了千机和暗莹,这是她对燕落的承诺,只有她安全,燕落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晨光微曦中,朱红色的大门洞开,裹着红绸的匾额下悬着十八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浮动着墨香,清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惊起了满树的栖鸟,周岐身着浅灰色儒袍,早早的立于门前
门前围拢了很多人,有单纯的看热闹的,也有来观望的考虑是否要把孩子送来学院的,好不热闹
“哐......”,编钟鸣响三声,三十六命身着白大褂的学子在执事的引领下分立两列,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自己的学名,周岐缓缓登上讲台,将戒尺轻轻拍在岸上,声如洪钟,“今日落华医学院开院!在下周岐,忝为诸位的教习先生。”他侧身抬手,目光望向台下立着的素白身影,“这位便是院长燕华燕大夫——杏林名手,活人无算。今后我等当倾囊相授,助诸君叩开医道之门。”说罢,他退后半步,朝燕华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华缓缓穿过人群,拾阶而上,望着台下的那些学子,他们是精挑细选选出来的第一批学员,此刻白衫整洁,眸光如星。她指尖轻轻抚过讲台边缘,心底不免漫过一丝骄傲
她扫视一圈,缓缓开口,“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读圣贤书,行仁者事,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她的声音清润如泉,在铜铃的轻响中慢慢散开,“此八字箴言说的是医者和治世者共同的赤子之心,良相治国,需防患于未然,止战祸于青萍之末;良医救人,当消疾于微茫,绝沉疴于萌芽之时。二者虽途异,却同归‘济世’二字。”
“为医者,当怀治世之格局,非胸怀天下不能成其大,为医者,当修神佛之德行,故德不近仙者不以为医,医者失德,则为草菅人命,为医者自当以德作舟,渡人亦渡己,今之为医,愿诸君以仁心为灯,照破病家之恐惧,以廉洁为尺,丈量济世之初心,不负‘苍生大医’之谓”
“为医者,当具勇毅之心”,她忽然提高声音,“鼠疫横行,温病肆虐,皆需我们存救世之心,敢破敢立,诸君若遇困局,当存‘虽千万人吾往矣’之胆魄,于病痛迷障中辟出生路”
话到此处,燕华甩开案头上叠的齐整的白大褂,素白的不了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手腕反转缓缓的把白大褂穿在自己的身上,“诸君,请谨记,穿上这件白衣,便牢记,医者,不畏权贵,不分男女,不论尊卑,唯‘治病救人’四字而已”
“医道即人道,医心即民心。”燕华的声音缓缓落下,落的极轻,却似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此路虽险,我愿与诸君以一生赴之,守得清正本心,留一世清名”
台下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风铎轻响。忽然间,如春雷破土,掌声轰然炸开,这掌声里,有对医道的向往,有对苍生的承诺,更有乱世中终于寻得归处的震颤
掌声渐歇时,柳之恒忽然朗声道:“愿为良医,不负白衣!”其余人纷纷跟诵,声浪撞得泮池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惊破满池碎金般的阳光。周岐望着燕华鬓角微乱的发丝,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又再一次的笃定自己的选择,正如他坚信,这些怀抱着仁心的年轻人,终将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干干净净的杏林
周岐不禁正了衣冠挺直脊背,双手交叠于胸前,任由晨光在他略显银白的鬓角镀上一层光晕,他缓缓附身,这一拜,是对医者使命,缓缓起身,再次弯腰下拜,这一拜是对燕华的敬重,敬她守得本心,也燃气了万千仁心灯火
燕华素白的大褂随风轻扬,立于台上,双手交叠,朝着周岐郑重躬身一拜,这一拜,腰身弯成谦逊的弧度,是医者之间的崇敬,她缓缓举起茶盏,“医者不近酒,今以茶代酒,敬诸君赤诚之心,愿各位潜心钻研,他日悬壶天下,不负白衣之志。”话音未落,她忽然将茶盏转向四方,清亮嗓音穿透檐角风铎:“更要昭告天下——落华医馆即日起开设护理新科!不论男女,不问出身,凡怀仁爱之心者,皆可入医馆学习!””
这话如石子投入深潭,惊起千层涟漪。人群中先是爆发出抽气声,继而化作嗡嗡议论,而这声宣告,正乘着春风,掠过泮池锦鲤,拂过藏书阁飞檐,向着更远的天地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