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苏朝雨
翌日,杨广茂践约而来,携来酬金。其容色尚显苍白,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燕华见状,忙吩咐云帆为其把脉。待云帆告知并无大碍,燕华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笑意盈盈地收下银两
恰在此时,云峰休整一夜后来到医馆。燕华将手头病例细细与云峰交接,云若也迅速将医馆大小事务交代给他,自此医馆便托付于他。
云峰对燕华恭敬有加,眼中满是感激。想当年,他家乡战火连绵,父母兄弟皆惨死于战乱,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走出二里地,便体力不支,晕倒在路旁。幸得姑娘搭救,还传授他医术,教他识字、习武,才成就了如今的他,这份再造之恩,他没齿难忘。
诸事安置妥当,医馆重归正轨,晋阳看似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市井街巷,人来人往,烟火如常。然而,城中失踪的五名少女,却如阴霾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楼逸日夜紧盯柳府,每日都有消息传来。近日,卿姨娘又与柳错秘密会面,传出背后主上对柳错的表现极为满意。此消息如巨石投湖,在燕华心中激起千层浪。柳错究竟做了何事,能让幕后之人如此赞赏?难道……这与失踪的五名少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柳错此前刚被严词斥责,限他三日内完成任务。可仅仅过了两日,五名少女便在一夜之间离奇失踪,仿佛被黑夜吞噬。若蓟阳的张继贺与柳错背后果真是同一人在操控,的消息说张继贺背后很可能是皇家的,那......,卿姨娘的背后呢?
这五名失踪的少女,究竟被藏于何处?偌大的阳州城,藏匿五名少女太容易了。燕华也派人查找过,却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南陌与楚易前往洛河大牢,想必归期已近。燕华期盼他们能带回关键线索,为这迷雾重重的案件撕开一道口子,让真相重见天日。
待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燕华便打算带着云若先行返回京城,在京城静候燕落归来。只是不知燕落那边境况怎样。马上要就要十月份了,寒意愈浓。
京城的天想必还要再冷一些,而她的心中总是隐隐的恐惧,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还有西霞寺那日的一鸣和尚,他说的那句话,是知道她的来处?还是......
她也派人探查过,西霞寺从来没有过一位叫一鸣的和尚
这一桩桩,一件件,错综复杂,纵横交错,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以后的日子必定要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了
“公子,苏论起找到了……”沐北归正悠然闭目养神,听闻此言,双眸瞬间睁开,寒芒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苏论起,昔日家主苏长青的亲信,当年押运粮草时,他曾亲随左右。苏长青离世后,他便如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当年于晋阳的停留,亦是他的主意。寻到他,或许便能揭开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沐北归率先起身,阔步跨出房门,长安紧随其后。二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沿着蜿蜒的游廊,悄然隐没于黑暗。他们来到一间看似寻常的房间,长安上前,转动书柜上的一本书,只听“嘎吱”一声,书柜缓缓开启,一座阴森的地牢展露眼前。地牢内,昏暗如漆,几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似随时都会熄灭。潮湿的霉味、干涸的血腥味与腐臭之气交织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地牢中央,一个木制十字架上,绑着一个身着白色里衣之人。他满身血污,头发凌乱地遮住面容,胸前鞭痕交错,血肉外翻,显然遭受了严刑拷打,气息奄奄。长予见沐北归进来,立刻恭敬行礼:“公子。”沐北归眼神询问,长予无奈摇头:“骨头极硬,什么都不肯说。”
“是吗?”沐北归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轻掸衣角,缓缓坐在那张黑漆漆的凳子上,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褶皱,斜倚在椅背上,黑色玄铁面具散发着森冷的气息。他手中的黑色折扇,有节奏地敲击着手心,发出“哒哒”的声响。
“苏先生,当真无话可说?”沐北归的声音刻意放缓,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然而,苏论起依旧低垂着头,仿若死去一般
沐北归不再言语,地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他折扇敲击手心的声音,在空气中悠悠回荡。紧张的氛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众人紧紧笼罩。长予和长安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一丝声响,打破这压抑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长安甚至怀疑他家公子已然睡着。沐北归突然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苏论起跟前。他用折扇,从苏论起的头顶开始,一点点地向下滑动,最终停在脖颈处。
“长安,燕姑娘曾言,此处乃颈动脉,只需轻轻一划,鲜血便会喷涌而出,溅得极高,不消片刻,全身的血便能流干。不过,我不喜欢,我偏爱慢些。”沐北归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
折扇继续向下,来到手腕处,沐北归停住,转头看向长予:“长予,此处亦是动脉,但相较颈动脉要慢许多,流光全身的血,约莫需四个时辰。我不信,今日正好一试。”
话音刚落,他猛地打开折扇,只听“啪”的一声,扇面在苏论起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在安静的地牢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予看着公子的举动,心中虽有疑惑,并未多问。沐北归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着血滴在地面上的声音,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上去心情极佳。
做完这一切,沐北归再次回到椅子上,斜倚着坐了下来。他看了看苏论起,似乎不太满意,开口道:“长安,将他眼睛蒙上。”长安立刻抽出剑,在苏论起的衣服上划了一刀,捡起掉落的布条,蒙上了苏论起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牢中唯有血滴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滴血落下,苏论起的心都跟着颤抖一下。这种对未知的恐惧,如跗骨之蛆,无休无止,令他备受折磨。他自认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惧死亡。可是,这种等死的感觉,却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
终于,苏论起猛地抬起头,大声喊道:“有种你就杀了我!”
“杀你?那多无趣。你不说,自有人会说。”沐北归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长安,我们走。”沐北归说完,便起身向地牢门口走去。
听到他们即将离开的声音,苏论起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就在长安的手触碰到地牢门的那一刻,苏论起颤抖着声音喊道:“我说,我说......我都说!”
沐北归眼神一闪,朝着长安点点头,然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长安上前,扯掉苏论起蒙着眼睛的布条,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冷笑一声。
“当年装上船的,确实是煦王爷运来的粮草,足足装了四十余艘。行至中途,突然收到煦王的飞鸽传书,让我们在阳州暂停登陆,码头有人接应。来人是煦王身边的侍从墨玉,还带着两个蒙着面的大汉。墨玉带我们进城休憩了三日。再次上船时,我便隐约觉得异样,船明显变轻了。可我不敢多问。等我们到了渝州,才发现船上的粮草,竟全部变成了糠皮。”
苏论起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苏家入狱,家主苏长青一夜白发,身体每况愈下。后来证实是煦王偷换了粮草,苏家才得以获释。此后苏家元气大伤,家主苏长青两年后病逝,只留下幼子苏朝雨。”
那人定然不是墨玉,墨玉仿若他父亲的影子,从未离开过,更不会带着其他人。
“墨玉带着那两人,有何特征?”沐北归继续追问。
苏论起沉默片刻,似在努力回想,最后摇头道:“他们皆蒙着脸,看不清容貌。其中一人眼角有一道疤痕,看上去有些可怖,另一人声音尖细,听上去像个女子。”
苏论起既然已经开口,便不再隐瞒,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老爷似乎有个账本,但不知记了些什么,应当是与粮草相关。”
“你如何知晓?”
“当年老爷染病,二老爷曾前来找他,二人起了争执。我远远地站着,他们声音很大,我便听到二老爷一直在问账本在何处。”
“长安,让他画押,送去渝州。”日后或许还用得上。
“是。”
那个所谓的墨玉究竟是谁?还有那两个人,刀疤、女子?账本?事情愈发复杂了。
沐北归离开地牢,心中微微失望。苏论起提及的账本,究竟是什么?苏长青会将账本藏于何处?
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沐北归的思绪。是长兴,声音急切:“公子,苏朝雨遭人追杀,坠落情人崖,我将人带了回来,只是......,人可能不行了,“接着又补充道,“是苏长青的人。”
苏长风掌管苏家十多年,自然不会轻易将权力交予苏朝雨。
沐北归神色一紧,迅速起身走了出去,长兴紧跟其后。
“长安,去请燕姑娘。”
“是。”长安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华跟着长安进来时,看到站在角落,隐没在黑暗里,他似乎极爱站在黑暗之处,每次相见皆是如此。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浑身是血,想必便是长安所说坠崖之人。
燕华接过长安手中的包袱,打开,穿上白大褂,拿出听诊器,为男子做全身检查。头部有外伤,颅骨没有骨折,她拿起蜡烛翻开眼睛,瞳孔没有变化,神经反射也都正常,虽然意识模糊,但也能唤醒,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脑部应该没有出血,就算有应该也不是很严重,可以自行吸收,
燕华一直从头往下摸索,肋骨完好,小腿骨折,只是已经用夹板固定了,想必是有大夫处理过了,所幸脊椎无碍;腹部肿胀,腹肌紧张,呼吸减慢,心率加快,唇色苍白。
她拿出注射器扎进男子腹部,抽出鲜红的血液上下晃动了两下,内脏出血,脾破裂。
从坠崖到现在,时间已然不短,说明出血口应当不大,若进行手术,尚有一线生机。
她凝视着,不知此人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还是说清楚为好。
“内脏出血,疑似脾破裂,若手术,尚有一线生机;不做,只能等死。”
“做。”果断做出决定。
“我一人难以完成,需要助手。”她盯着他,认真说道,这毕竟是大手术,她一人无法胜任。
“不行”,冷声拒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深邃的眼眸牢牢地锁住燕华,燕华挺直脊背,毫不退缩,眼神中满是坚定,无畏地回望着他。两人谁都不愿率先让步。
可病人命悬一线的状况牵扯着燕华的心。她不禁咬了咬下唇,心中一番权衡,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尽管她向来行事果决,可在这一瞬间,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燕华嘟着嘴心中不快,走起路来也快了几分,一把夺过长安手中的镜子和蜡烛,声音清脆却又不容置疑:“把所有蜡烛都点上,放在兰锜上。”长安不懂但听话,迅速行动。兰锜足有两米高,燕华一边指挥,一边动手,将点燃的蜡烛依次排开,在每两支蜡烛中间巧妙地放置一面镜子,镜子相互映照,让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围绕着一张大桌子,一个简易却承载着希望的手术台搭建而成。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长安,“你,洗手,换衣服,给我当助手。”长安先是一怔,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在心中暗自思忖,洛凌枫都梦寐以求的机会,竟然就这样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燕华又将目光投向,双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她想让他们都出去,给自己一个安静的环境。看到那冷峻的脸,她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动作麻利地穿上手术衣,戴上口罩,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又一丝不苟地进行消毒,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她将手术器械逐一摆放整齐,反复确认,力求将需要他人协助的环节减到最少。
她手持银针,手法娴熟而精准地进行麻醉,她拿起手术刀的那一瞬间,周身散发出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
准备好一切,整个世界在她眼中渐渐隐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她换上手术衣,戴上口罩,做好消毒,将手术器械全部摆放整齐,尽量减少需要他人协助的环节。她拿起手术刀,眼神凌厉,以银针麻醉,准确找到下刀的位置
烛火摇曳,光线昏黄黯淡,如同一层薄纱,将紧张与不安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她手持手术刀,宛如一位即将出征的战士握紧手中的利刃,在病人的腹部精准定位。下刀的瞬间,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殷红的鲜血如同春日里初绽的红梅,缓缓渗出
手术刀划破皮肤的感觉,燕华太熟悉了,这样的手术曾经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已经形成习惯了,什么地方下刀,下刀要多深,切口要多大,都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对她来说在任何的环境中,做手术不难,难的手术后的感染,这里做不到无菌,也没有手套,她只能靠着更认真仔细的清洗来减小感染的风险
一旁的长安,早已按照燕华的吩咐,严阵以待。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紧张,但又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期待和兴奋,紧紧地注视着燕华的手
“止血钳。”燕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如同寒夜中的钟声,打破沉默的死寂。长安迅速递上工具,动作虽有急促,但却准确无误。燕华熟练地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动作一气呵成,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扩大切口,每一下操作都精准无比,眼神中透露出的专注与谨慎,生怕对周围组织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损伤。
随着切口的扩大,病人的腹腔展露眼前,里面一片血肉模糊,燕华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慌乱,她的手指灵活地在脏器间探寻
终于,她找到了破裂的脾脏,燕华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她拿起针线,开始缝合。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每一针都关乎着病人的生死,那是生命的重量。
她的眼神紧紧盯着针线,精准地将羊肠线穿过破裂的组织,再小心地打结。每缝一针,她都仔细检查,确保缝合紧密,她的神情过于庄重,站在黑暗里的不由的看的入神,也不由的有些慌乱。
哪里是她的战场,手里的哪些东西是她的武器,浑身发着光,好似不属于这人间,随时可能消失,他不由自主的接近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燕华的额头布满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酸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强忍着,绝不让泪水模糊视线,那坚定的眼神,让人看的浑身一震。
“帮我擦汗。”燕华对走进的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也夹杂着不屈,沐北归轻轻擦拭着她额头的汗水,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指尖在微微颤抖。
燕华继续手中的动作,一针又一针,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手中的针线和那颗跳动的心脏。
漫长又压抑的等待,终于完成了脾脏的缝合。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解脱,有疲惫,也有欣慰。最后,她用烈酒冲洗伤口,包上绷带,那烈酒的辛辣气味,为这场战斗画上一个壮烈的句号。
手术结束,燕华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场手术,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没有一丝力气。但她知道,这个病人的生死,现在只能交给命运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疲惫与解脱交织的复杂情绪,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早已目睹这一切的长兴,侧目看向淡定的长安,长安顿时觉得无比自豪。与燕姑娘相处久了,仿佛她无所不能,那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