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败血症
知道了殷吹笛失踪的消息,无论如何燕华也无法冷静下来,她只能一刻不停的忙碌,才能让自己不去想他怎么样了?
她不顾自己已经累到极致的身体,坚持跟着陆之舟进了淮山,淮山的路很难走,比起华山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悬崖峭壁仅一人可以通行,脚下云雾深不见底,手边是光秃秃的岩壁,除了集中精力,根本分不出神思来想别的事情
风从崖底钻上来,刮在脸上生疼,她攥着岩壁的手指早已没有了知觉,恍然间,她总觉得殷吹笛是不是也在那座山,或者那片崖壁上挣扎着,无人问津
脚下一块碎石突然松动,带着一串碎沙坠向深渊,燕华的脚跟着滑下去几分,后背的冷汗猛然窜上了脖颈,沿着脊椎一路凉到尾椎
殷吹笛,等我,一定要等我,她咬着牙,心中默念,一定要等我!
一寸一寸挪过崖段,翻下山脊,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下面竟然是一片沼泽,墨绿色的泥浆里翻涌着腐臭,腥气直冲鼻腔,偏生在那污泥之上开着妖艳的花,一片连着一片
花瓣红的像雪,层层叠叠铺展开,给这片死亡之地,铺上了艳烈的寿衣
众人也被这景象惊到了,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便开始连连作呕
“那是什么?”陆之舟连惯常的冷静都没有了,此刻脸上的错愕与凝重,甚至比看到大军压城还要凝重几分
一阵沉默,那种妖艳的红灼烧着人的心,却无人能回答
“大王花”,燕华幽幽的开口,带着刺骨的寒意,心中俨然凛冽
她望着那片花海,指尖不自觉的攥紧,“大王花,专生于腐殖之地,尤爱尸骸”
成片的大王花疯长在这里,只能说明那片花的下面是堆积如山的尸身,正以腐朽之躯,滋养着这地狱般的艳烈
风卷着腐臭掠过花海,哪些血红色的花瓣竟似微微颤动,无声的应和她的话
听着燕华的话,陆之舟的脸色更加凝重
“大王花”,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那......”
“对,尸体腐败后滋生细菌和病毒,顺着水源流出去,民众喝了这样的水,才会生病”,燕华的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陆之舟只能靠近才能听的清楚
“先把这些花清理掉,切断受污染的水源,生病人按照原先的方子继续治疗,青霉素的制作方法我会教给周岐,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燕华说着,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望向远方,穿透雾气寻找着什么
她彷佛能听见泥浆底下传来细碎的声响,是骨头被挤压的脆响?还是......某个人濒死的挣扎?
“殷吹笛......”,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极轻,指尖不知不觉间掐进了掌心,渗出血珠,殷红顺着掌心滑落,渗进泥土,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
不行,她一刻都不能等,也不愿意等,她要去渝州,现在就走
陆之舟哪里会不明白,她交待这些是要离开了,虽有不舍,但,他拦不住
“我派人送你”
“好”
燕华还是事无巨细的和周岐做了交接,包括医馆里的实验室,一遍一遍教他提炼青霉素,直到他成功的稳定的成功为止
“蓟阳......交给你了”,燕华望着窗外,神思久远
“师父......”,周岐还想说些什么?嘴唇阖动,最终默默的点点头
“周岐,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燕华抬眸,认真的,凝重的望着周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我只是......”,她语气微顿,“我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比你走的早了一些,所以,你可以的,你会比我更出众”
中医几千年的文明,不是西医能与之比拟的
走出实验室的门,她沉默的望着周岐,从袖中取出阿娘留给她的那把手术刀递了过去
“留个纪念吧!”
周岐双手接过,指腹触到一丝冰凉,指尖微微发颤,他后退三步,双手交叠于前,躬身九十度,深深拜下,这是他给予的最深的尊敬
三拜既毕,他挺直腰板,周身的气息沉静而庄重,这一拜,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出去,是传承,也是敬重
“弟子愚钝,却愿以余生钻研医道,不负师父所授,不负医者仁心”
陆之舟安排了一队人马护送她,她欣然接受了,世道太乱,她当然不会逞强的一个人可以到达渝州
她从后门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她走的无声无息,未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医馆的人悄然的站在身后,眼眶通红,不舍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燕华不知道的是,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阴魂不散的定伯侯
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一路上少做停留,越接近渝州流民越多,燕华的心更加急切了,仅用三日到了渝州最近的庙镇
镇上的铺子十有八九关着门,几乎见不到人,能走的早就拖家带口逃了
留下来的,多是老弱妇孺,他们早就不盼什么了,只是守着自己的屋子,守着回忆,也守着些自己都说不清的念想
一天一天,等待,等着城破,亦或者他们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街巷上飘着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江水的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勉强寻了一家开门的客栈歇脚,只有一个年迈老者守着店,只是讲话也讳莫如深
燕华心中一沉,看来渝州的情况要比蓟阳惨烈,渝州失守,沐将军重伤未愈,副将洛纪元只能带着沐家军退到距离渝州三十里的鹅岭,鹅岭悬崖绝壁,易守难攻,也成了大沥最后一道防线
沐家军在这里和南陵发生过多次激战,但也始终未能攻破,只是渝州城失守后,粮草短缺,守起来也是艰难无比
殷吹笛带着三千精锐想要翻过千狼山潜入渝州,里应外合拿回渝州,可却在千狼山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但燕华的心中始终有个盘桓不去的念头,殷吹笛那样的人,怎会轻易的折在千狼山,他素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佣兵更是以奇制胜,最擅长在绝境里绝地反击,
说不定此刻他正蛰伏在某个角落,只是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到军营去,也不知道洛凌枫他们怎么样了?
她踱步在庙镇的街上,心不在焉走着
“华儿......”
一声轻唤像石子投进了静水,是燕落的声音
燕华猛然转身,不远处的巷口,燕落就站在哪里,一身风尘,那双眼睛却带着笑,落日的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般落在斑驳的墙面,一般浸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个突然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燕华喉间有些发紧,发不出声音,她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的站着,脸上却浮着笑意,眼眶里潮意明灭,却终究没有滑落
重逢,本该是高兴的
“哥......”,她轻唤,极轻的那种,微微颤抖
燕落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的鞋上沾着泥,每走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坎上,走到近前,他抬起手。原本细腻的掌心带着粗粝,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下的青黑,低声的说道,“瘦了”
千言万语,燕华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你还好吗?”,兵荒马乱,好本就是一种奢望,唯一所求无非也只是活着
燕落抬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眉眼间的沉郁渐渐划开,漫上一层柔软的心疼,是他的华儿呀!
良久,他轻轻张开双臂,拥她入怀,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似安抚,也似确认,这不少梦,她真的站在这里
“哥,我......”,燕华话音未落,就被燕落打断
“我带你去”,他当然知道她想去哪里,他知道,殷吹笛的失踪对她来说一定沉痛不已
燕华的肩膀微微一颤,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哪些没说出口的话,哪些压在心头的重负,最终在眼角凝聚,一滴泪,缓缓落下
燕华的身影刚出现在鹅岭军营的栈道口,就被几个眼尖的军医围了上来,他们的布衫上都站着血污,看到燕华,眼里先是闪过错愕,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光亮
“燕大夫,您终于来了”,蓝军医攥着她的手腕,甚至激动的泪花闪动
吵杂声惊动了洛凌枫,他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身披甲胄,威风凛凛
燕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洛凌枫,一直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怕是忘却了他也是一位少年将军
他比在京城的时候,更沉稳了
“师父”
“走吧!带我去看看”,燕华回头看了燕落一眼,他微微点头,她便转身跟着洛凌枫离开了
沐礼风的营帐在尽头的崖洞,洞口挂着麻布,挡住了山峰,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脸色绯红,嘴唇干裂翻起白皮,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持续高烧”,洛凌枫站在帐角,压低声音,“清热的汤药一碗又一碗,却只能压下去片刻,转头又烧的更凶,伤口溃烂,下肢肿胀”
燕华蹲下身,解开沐礼风肩上的绷带,腐肉的腥气便涌了伤来,边缘的肉肿的发黑,渗着黄绿色的脓水,她之间触碰伤口周围的皮肤,沐礼风猛然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败血症”,燕华的声音低沉,“感染已经蔓延到血脉里了”
洛凌枫着急的来回踱步,眼眶布满血丝,声音发颤,“我试过刮骨,敷药,烈酒冲洗,可都没用”
燕华没有说话,当然没用,败血症即使在现在也是并发症中较严重的一种,中草药起的效果微乎其微,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蓟阳带来的青霉素和蒸馏过的烈酒
在洛凌枫的协助下,封穴麻醉,清创缝合,她用烈酒一遍遍冲洗伤口,握住手中的刀,剔除腐肉,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的腐肉清理干净
缝合筋膜,血管,肌肉,一层又一层,动作精准,手腕稳健,纵使额角滚下汗珠,她也只是微微侧脸,让洛凌枫拭去眼角的汗水,她一针一线,都像在绣花一样
沐礼风即使麻醉中,也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待到处理好外伤,注射了青霉素,接下来,只能等待
“能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凉的像贴了层冰,可这点冷意,远不及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坠痛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帐角的阴影里,迟迟不敢抬眼,她甚至不敢开口问
可最终还是幽幽的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颤意,“殷吹笛......”
洛凌枫垂下头,愧疚像条毒蛇从心口钻进四肢百骸,啃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不敢看燕华的眼睛,不敢看哪里盛着的失望与痛楚
他喉结滚动,‘咚’的一声跪在了燕华跟前,“师父,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好似抽干了燕华所有的力气,殷吹笛,真的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