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气管切开
天将破晓，雪势却更急了。
燕华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望着黑压压挤满庭院的人群——妇孺的啜泣、伤者的呻吟、老弱的咳嗽声混作一团。她手边的名册墨迹未干，最新统计的受灾人数触目惊心：五万七千六百余人。
“姑娘，最后半袋米下锅了...“绿竹声音发颤，“炭火也只够烧到晌午...“
燕华攥紧冻僵的指尖。她备的物资，竟在一夜间耗尽。更糟的是，风寒发热的百姓越来越多，几个年幼的孩子已经烧得浑身滚烫，而药棚里的柴胡、葛根早已见底。
“朝廷......“她望向皇城方向，朱红的宫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今各衙门封印休假，就算有官员肯破例上报，层层公文周转下来——
“咯吱“一声，庙门被推开。赤军侯踏雪而来，肩头积着半寸厚的雪，显然已在外面奔波多时。他身后跟着十余辆蒙着油布的马车，车辙深深陷在雪里。
他指向后面：“赤军侯府开了私仓，米粮三千石。“
“燕姑娘！“陆府管家疾步上前，朝燕华深深一揖，“老夫人命我等送来棉衣三百件、米粮五百石，另有药材二十箱。“他压低声音，“都是从各房夫人小姐的私库里凑的，您放心用。“
说话间管家已掀开箱盖——最上等的云锦被剪成普通棉布里衬，貂裘拆作填充
“老夫人说...“老管家眼圈发红，却挺直腰板，“将士守国门，陆家守乡亲。“
远处传来马蹄声。燕华转头，看见陆之舟率兵押送十余辆板车而来，他翻身下马，冻裂的唇间吐出白气：“兵营拆了演武台的棚顶——横竖这年节也无人操练。“
雪仍在下，但庙檐下悬挂的冰棱，不知何时已化开一滴水，正落在燕华手背。
滚烫。
“谢谢！”
“官府那边......”，赤军侯低声说道，“交给我”
燕华从衣襟中摸出赤朱玉，低着头，指尖微微发颤，“燕落”
“真的要调吗？”鬼楼沿运河十八仓米粮，药材，可这十八仓也关系着鬼楼的情报网，若暴露......
“可，五万条姓名......”，燕华不禁抬头，娘亲，是你，你也会这么选择的吧！
“要不要再想想其他的办法”燕落犹豫着
“姑娘......”，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长安，长安递过来一枚令牌，“公子已经调来了米粮和药材，请姑娘放心”
燕华转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长安，和站在不远处的洛凌枫，还有花白胡须的蓝军医，她扯出一抹笑容
“谢谢......”
只是燕华不知道的是，这些粮食是动用了残月令调来的，残月令一动，沐北归再京城十年的暗棋至少暴露三成，那是他这些年呕心沥血织就的网......
长安已经带着来人和绿竹一起忙碌起来
洛凌枫激动的上前，双手交叠，郑重的作揖，“师傅”，燕华点点头，绕过洛凌枫走到蓝军医面前，给蓝军医行了一个重重的礼，蓝军医受宠若惊忙不迭的给燕华回礼，最后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很快投入到救援当中
之前燕华按照现代的救援方式，划分了区域，虽然忙碌但也井然有序，洛凌枫和蓝军医很块的就投入的诊治的工作当中
有了沐北归送来的物资，加上陆家和赤军侯府送来的，足以应付几日的时间，燕华悬着心终于也稍稍放下
“姑娘！“云烟突然从帐篷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婴孩，“这孩子快不行了！“
燕华接过孩子，置于床铺之上，一把扯开婴孩的襁褓，手指摸上颈动脉，“没有脉搏，瞳孔散大”，压舌板观察孩子的喉咙，水肿，喉梗阻
她快速的在孩子的身上定位，两乳头连线中点下一横指，双手交叠，掌根垂直下压，力度始终，小了起不到作用，大了肋骨会被压断
“一，二，三......”，她额角沁出冷汗，按压频率精确如机械。孩子细弱的胸廓在她掌下起伏，却仍无自主呼吸
“准备气管插管”，话出口才惊觉这里不是急诊室，“云烟，帮我找一根最细的芦苇管来，再煮一锅沸水”
燕华一夜没睡，此刻的体力已经透支，洛凌枫看着她疲惫的身体，“师傅，让我来吧！”
“不行”燕华食指中指并拢探向孩子颈部动脉，“按压深度必须控制在三厘米，你手劲会压碎他肋骨！“
云烟动作迅速的将芦苇管再沸水里翻滚，燕华果断的扯断子得的一缕头发，丢进了沸水，搅动几下捞出用消毒的棉巾吸干头发上的水分，在众人的注视下将头发穿进了芦苇管，这是最原始的导气装置了
“洛凌枫，麻醉”，洛凌枫也快速的拿出银针刺进孩子的几处穴位
她迅速的拿出手术刀，拇指划过孩子纤细的脖颈，触到环状软骨的瞬间，刀尖已垂直刺入。没有现代手术的垂直切口，只能做古法十字切开
“嘶——“
血珠刚冒头就被燕华用烧红的银簪灼烫止血——没有电刀，这是最原始的止血法
“芦苇管！“燕华刀尖一挑，精准分离气管前筋膜。云烟递来的芦苇管已削成斜口
“咳...！“
当芦苇管插入气管的刹那，大量黄稠痰液喷溅而出。孩子胸膛终于有了起伏，可燕华的手不敢松——没有现代的气管套管固定，她必须一直捏着芦苇管防止滑脱。
风雪拍窗，燕华跪在地上捏着救命的芦苇管，转头对洛凌枫说道：“外科医生的手，死都不能抖。“
“是，师傅”
燕华用消毒棉巾垫在芦苇管上，用细长的绷带固定芦苇管，这还不够，还需要把痰液拍出来，她调整孩子的体位，侧向她的这边，手掌圈成半圆，持续在孩子后背拍打，由上至下，来来回回，随着燕华的拍打，孩子不断的咳嗽，咳出大量的浓痰，痰液甚至黏在燕华的衣服上，她也没顾上，就那么一下一下的拍着，时间过了很久，孩子终于有了平稳的呼吸，青紫的面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虚弱的苍白
燕华停下手中的动作，“洛凌枫，开一些消炎的药物，消除喉部水肿，等自主呼吸恢复，就可以拔管了”
“好，师傅，交给我”
燕华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紧绷的精神，疲惫的状态，这一刻如潮水般反噬而来，她双腿发软，勉强撑着案几站起来，但还是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赤军侯手臂一揽，稳稳的接住她
“……逞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怒意，可掌心贴在她后心输送内力的动作却轻柔至极。
燕华闭了闭眼，额头抵在他肩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赤军侯的手轻轻在她的脖颈一击，燕华昏睡了过去
他一把匠人打横抱起，大步的走向一个安静的帐篷，把燕华放在床上，手指拂过她的面容，满眼的都是心疼
走出来对着空旷的空气，他知道她身边那个家伙听得到，“让她睡，谁都不准吵”
说完，转身离开
而无常缓缓的现身，站在帐篷外，守护他的主人，此刻的她和老阁主更像了
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停了，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与铜锣开道的声响。
“奉旨赈灾——闲杂人等退避！“
身着绛紫官服的钦差带着大队人马涌入城隍庙，随行的太医署众人接管了药棚，户部差役开始清点名册分发官粮。燕华站在廊下，看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分区图被替换成官制榜文，连日紧绷的肩颈终于松了松
“姑娘...“绿竹抱着收拾好的药箱，眼圈还红着，“咱们的药物还剩下三筐，要留给太医署吗？“
燕华揉了揉发僵的手指，摇头：“带上，去给西巷那些老兵换药。“她望了眼正在交接的燕落和陆之舟，“官府既已接手，我们该退了。“
青樱忽然小跑过来，手里捏着片残破的红纸：“姑娘，老兵们给您留了话......“
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酒坛，旁边是十几个深浅不一的指印——有完整的，有缺指的，还有用牙咬着笔画的。
燕华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城外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带上酒趁着雪化前——“
“——把欠他们的庆功酒补上。“
户部的官员踏入西城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道路两侧用木栅栏隔出通道，灾民们排着队领取物资，无一人哄抢。临时搭建的医棚前，几个断臂老兵正帮着维持秩序，独眼的孙瘸子拄着拐杖，声音洪亮地喊着号子，指挥青壮们搬运木料。
户部尚书李赫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的名册半天没翻开一页。
“这……“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差役，“不是说雪灾严重，房屋倒塌无数吗？怎么连个哭嚎的都没有？“
差役低声道：“回大人，听说是一个姓燕的大夫带人疏散安置，又调配了药材，连冻伤的百姓都治得七七八八了。“
李赫不信邪，亲自去查看名册，结果越看越心惊——
五万灾民，无一死亡。
重伤十七人，轻伤三百余，皆已妥善安置。
物资分配明细清晰，连后续重建的木材都备好了。
他抬头，看着户部的人和不同的人进行交接，人员的，伤换的，物料的，米粮的，每个人负责不同，但每一份账册都记录的清清楚楚，调用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未来可能还需要多少，哪些他们看不懂的数字，也有人教他们认识梳理
这根本算不上是交接，这是手把手的教他们做事，而且有条不紊，只要有这套机制，以后的救灾要省下不少的事情
就是那个女子吗？她披着墨绿色的毛绒大氅，发间玉簪映着雪光，神色平静地跟户部官员交代后续事宜，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不容置疑。
“……炭火按户分配，优先老弱妇孺。“
“……药材肯定不够，这点朝廷需要多调集一些“
“……若有不服管束者，直接报给陆小将军，他自会处置。“
李赫张了张嘴，最终没敢插话。
待交接完毕，她甚至还留下人手和官府的人衔接半日，但燕华却早早离开，背影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仿佛这场赈灾不过是她随手为之的小事。
沐北归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深沉。
他原以为，燕华做这些多少有些图谋，只是他不以为然，就算有些图谋也没关系，只是她好似并不在乎
——她不在乎朝廷的嘉奖。不在乎功劳会不会被户部的人抢走，她好似真的只是为救人
“长安......，皇上应该要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
“是，公子”
金銮殿上，暖炉熏香，百官肃立。
户部尚书李赫一躬身出列，手捧奏章，朗声道：“陛下，此次雪灾，受灾百姓五万七千六百余人，倒塌房屋两千三百余间，然经户部与各衙门协力赈济，灾民皆已妥善安置，伤者得医，饥者得食，冻者得衣，至今——“
他顿了顿，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自得：“无一死亡。“
殿内霎时一静。
沥任一原本倚在龙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往年的雪灾，即便朝廷全力赈济，冻死、饿死、房屋倒塌压死者，少说也有数百人。今年雪势更猛，灾情更重，竟是无一人身亡？
“李爱卿是说……此次雪灾，竟无一人冻饿而死？“
“正是！“李赫一拱手，“此乃陛下仁德，上苍庇佑，加之户部调度有方——“
“李爱卿此次倒是雷厉风行。“皇帝语气缓和，显然龙颜大悦，“朕心甚慰，当记你一功。“
李赫一连忙叩首：“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仁德，天佑我朝——“
“陛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刑部员外郎王冠出列，手持笏板，目光如炬：“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手：“讲。“
王冠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不急不徐：“陛下，雪灾初起时，户部尚未开印，各衙门皆在封印休假。是落华医馆燕大夫连夜请托镇北将军和赤军侯府连夜疏散灾民，架梁固屋，施药救伤。“
殿内骤然一静。
李赫一脸色微变，急忙辩解：“陛下明鉴，燕华不过一介医女，岂能担此大功？此次赈灾，户部调度粮草、安置灾民，皆是有条不紊——“
“有条不紊？“王冠冷笑，“陛下，燕大夫对臣有恩，臣听闻燕大夫领人救灾，下官虽人微言轻，但也愿捐出家中米粮，以尽绵薄之力”
李赫一脸色铁青：“王大人......“
沥任一眼光扫视一圈，定在镇北将军陆之舟身上，这位少年将军是他亲封的，马上就要出发蓟阳了
“陆爱卿......”
陆之舟眼神微沉，垂首通禀，“陛下，确是燕大夫雪中叩门请托，言说雪大压顶，怕是西城的茅草屋顶不住，拖我带人帮忙疏散民众，后赤军侯府的殷侯爷也带人帮忙，将人疏散至城隍庙中，庙中容乃不下，燕大夫将医馆让出，重伤人员均安置在落华医馆内，之后大皇子人送来了兵部的帐篷，才缓解了人员安置的压力”
陆之舟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张谦突然站了出来，“陛下，大皇子岁首日带人闯入兵部，抢走了兵部物资，这是被抢物资的账册”
殿上霎时落针可闻。张谦高举的账册在鎏金灯盏下泛着冷光
未等到沥任一发难
“儿臣知罪。“
大皇子沥昭突然出列跪倒，玄色蟒袍在汉白玉地上铺开一片暗影。他竟不辩解，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玉砖上：“儿臣见灾民冻馁，一时情急......“
“情急？“皇帝抓起案上鎏金暖炉砸下去，香灰泼了沥元昭满身，“兵部物资是给北疆将士的！你也敢动？“
“陛下息怒。“刑部尚书宋停云突然出列，“这是大殿下在刑部......，拿走的物资账目，请陛下过目“
刑部侍郎张谦目光扫过李赫变色的脸，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官府未至前，赈灾的详细账册，半数出自落华医馆，半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递上的大皇子，“半数出自兵部和......刑部，请陛下过目“
皇帝翻开账册，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户灾民的姓名、伤势、所需物资，甚至连后续复诊的日期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绝非临时拼凑。
大皇子沥昭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砖，嗓音沙哑：“父皇，儿臣愿意领罚。但如果没有燕大夫提前疏散灾民，提供物资，此次雪灾怕会死伤无数“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李赫一猛地抬头：“陛下！大殿下此言差矣！户部早已备好赈灾粮草，只是封印期间需走流程，绝非拖延！“
“流程？，李大人，在你眼中，人命还不及你的流程重要吗？”宋停云突然发难
朝臣们还在吵吵嚷嚷，沥任一坐在高位之上，闭目忍气，片刻，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将账册砸在地上，霎那间，殿上寂静无声，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李赫一额角渗出冷汗。
“这位燕大夫.....，可有什么要求？”沥任一眯着眼睛，看着王冠，上次好似帮王冠之子诊病的那位大夫
王冠垂首：“燕华姑娘将灾民移交官府，并未曾索要半分赏赐。“
皇帝合上册子，目光深远：“传朕口谕，宣燕华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