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妖童之死
沐北归回到赤军侯府邸时,檐角的铜铃正被北风撞得零丁作响。他挥手屏退侍从,指尖在书房那幅《雪夜访戴图》上轻轻一按——
“咔嗒。“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冷光,照得他手中那支玉笛青白如骨,四周的墙壁上,错落有致的镶嵌着无数个壁龛,每个壁龛中都供奉着一个牌位,那是殷家被冤死的上百口人,暗室正中央两个牌位上面赫然写着,先考殷公商缺之神位,旁边先妣杨氏宜人之神位,牌位皆以乌木制成,漆黑如墨,散发着阵阵寒意,字迹用暗红色的颜料书写,在幽幽的光线下,彷佛凝固的鲜血
好久没来,台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沐北归拂去灰尘,拿起旁边的酒壶,缓缓倒上美酒,洒在地面,那潺潺的声音替他诉说决心,他一定会为殷家洗刷冤屈,点上三支清香,举过头顶,跪于尘埃,虔诚的,专注的,叩了三个响头,神情庄严肃穆,摇曳的烛火映照着牌位,也映照着他的脸庞,恨,清洗可见
长明灯的火苗忽地窜高,将一百三十七块灵牌照得森然发亮。沐北归——或者说,殷吹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父亲,母亲,莫叔“
玉笛搁在案几的舆图上,笛尾坠穗正压着蓟阳关的位置。泛黄的羊皮边角,一道暗褐色的血渍蜿蜒如蛇,殷吹笛的指尖死死抵住舆图上那片褐痕,仿佛还能触到二十年前蓟阳关外的风雪
指尖沾了香灰,重重抹过血痕,当年父亲交还虎符时,连佩剑都亲手折断,皇帝却在城楼上冷艳旁观案几最底层压着封火漆密信,沐北归今夜第三次展开它,泛黄的纸上拓着殷家与北狄往来的印鉴——正是这封信,让父亲到死都背着叛国骂名。
“您一生忠烈,镇守蓟阳数十载,从未让北狄铁骑踏过关隘半步。“
指尖抚过灵牌上的刻痕,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紧长枪,在风雪中为他挡下无数暗箭。
“您明知先帝猜忌,却甘愿卸甲交权,只求社稷安稳。“
“可他们——“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他们用这等卑劣手段污您清名,让您死后都不得安宁!“
玉笛重重砸在案几上,笛尾苏字坠穗剧烈晃动。沐北归一把抓起供桌上的断剑,锋利的刃口割破手掌,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在那封密信上。
“我在此立誓——“,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此生势平此冤,不死不休!“
暗室内的长明灯忽然齐齐熄灭,唯有那一百三十七块灵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窗外雪落无声,沐北归静坐于书房暗影处,眸底似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他手中摩挲着一枚青铜箭簇,边缘已磨得发亮——这是三年前北境战场上,从陆毅和尸身旁拾得的。箭簇上刻着蓟阳军械库的暗记,可质地却脆如薄瓷,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这样的兵器,如何能上战场?
当年那场战役,陆毅和率军死守孤城,最终全军覆没。而本该送往北境的精铁军械,早已被人调换成了劣质的废铁,成了陆毅和麾下将士的催命符。
沐北归眸色沉沉,指腹缓缓擦过箭簇上的刻痕。
还有这次妖童事件,燕华被卷入其中,看似偶然,却处处透着蹊跷。程颐志此人,他查了又查,在刑部任职多年,无功无过,平庸至极。
虽然是程阁老的胞兄,但是自从他的儿子娶了公主以后,程阁老也不再和他有过多的来往,而公主下嫁本就是无奈之举,更是没有把程颐志一家放在眼里
他突然跳出来指摘王冠是受人指使?还是巧合?有什么目的?沐北归指尖一顿,眼底寒芒微闪。
而王冠怕只是个祸水东引的引子罢了,而这个祸水怕是为了栾王,栾王因为自身的缺陷,出生视为不详,上次北境雪灾,钦天监已经有人提出栾王祭天,后来程阁老力保,加上皇上确实护着栾王,倒是也没闹出太大的乱子,这次谣言又是被带向了栾王
他倏地抬眸,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最近残月的消息来的太慢了,“长安......”
“公子”,甚至不知道长安从什么地方闪身而出
“残月,有些怠慢了......”,沐北归冷冷的说道
长安一滞,缓缓的放轻呼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看来有人要遭殃了
“这份卷宗......”,沐北归瞥了一眼桌上的卷宗,那是关于北境军械被掉包的真相,后面就是皇上的事了
“是,公子”,长安收起卷宗,默默的退了出去
沐北归缓缓闭目,脑海中闪过燕华那双清冽如雪的眼睛。她可知,自己已经成为棋盘上的棋子?
风雪愈急,拍打着窗棂,似有无数亡魂在呜咽。青铜箭簇“当啷“一声落在案几上,沐北归倏然起身,脑海里闪过燕华的身影——那抹影子此刻像根细线,狠狠勒进心脏。
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那么迫切的想要见到她
雕花窗棂被掌风震开的瞬间,漫天雪沫倒灌进来。他纵身掠入风雪,靴尖点在侯府飞檐的脊兽上,琉璃瓦上的积雪竟未惊动分毫。
三记起落,医馆后巷的青砖墙已在眼前。纵身一跃,沐北归便能看见那扇菱花窗里,一盏孤灯将她的侧影拓在窗纸上,像幅水墨丹青。
檐角的雪扑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沫
沐北归立在暗处,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他喉结滚动,低头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些什么,发丝垂落,又被她随手挽到耳后,灯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描摹得格外柔和,连带着窗外的风雪都仿佛静了几分
他的指尖还沾着父亲灵位前的香灰。方才密室里翻涌的血仇、那些算计与阴谋,都在这一刻被隔在了尘世之外,这一刻,没有血仇,没有谋算,没有那些压在肩上的沉重过往。
只有她。
沐北归自己都未察觉,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松了下来。十多年来,他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习惯了将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可此刻,他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落满肩头。
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处无风的港湾。
窗内,燕华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向窗外。沐北归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她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将灯芯挑亮了些。暖黄的光晕扩散开来,连带着窗外的雪似乎都染上了温度。
他垂眸,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沐北归不自觉地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她的轮廓,一片雪花落在他眉间,冰凉,转瞬即逝
“这世间的风雪......”,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连风雪都能盖过,却重得能让山河为证,“一起吧!”
燕华案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以朱砂线相连,如一张血色蛛网——蔡则与、张继贺、程颐志……定伯侯,柳错一家,还有哪些被剖心的女子
她指尖轻点“程颐志“三字,眸色渐深。
根据鬼楼密报,程颐志此次的动作是绪雯公主指使的,可数月前卿姨娘死在程驸马的床上,那以后公主对驸马更是厌恶,怎么会指使程颐志做这个事情?如果矛头是指向王冠的,应该要找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做这件事才对?
王冠不过是个小小的刑部员外郎,碌碌无为,作为昭远伯的女婿和定伯侯也算有些姻亲关系,难道公主的目的是定伯侯?又或者王冠手上有对公主不利的东西?
“啪!“
狼毫笔被狠狠掷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晕出狰狞的污迹,燕华盯着那张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关系图,如同腐烂树根下盘根错节的毒虫,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
她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她只是想做个大夫而已。
手术、救人,看那些病患从痛苦中解脱,露出一点感激的笑。可如今呢?一桩桩一件件……她像个蹩脚的棋手,被硬塞进一场满是腥风血雨的棋局里。
“权力……就那么重要吗?“她喃喃自语,燕华瞳孔微缩,看着墨汁在“王冠“二字上晕染开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燕华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
——张继贺已回京,柳如眉的案子,该收网了
可最令她心惊的,是最近的剖心案。短短半月,七条人命,皆是心脏被利落剖去,刀法与数月前蓟阳的案子如出一辙,可节奏却快得惊人。
——他们等不及了。
“姑娘,姑娘......”,云烟大力的敲着燕华的房门,原本准备休息的她猛地起身,“有急诊吗?”
“姑娘,来了一个孩子......”,云烟话音未落,燕华已经跑了出去
“燕大夫,救救我的孩子......”,王夫人看见燕华,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就跪下来,希望燕华能救救她的孩子
燕华一把接过孩子,瞳孔微弱,不对,虽然确诊为胆道闭锁,但眼下症状的绝非是胆病引起的,孩子嘴唇发绀,喉间发出细弱的哮鸣音,面色苍白,四肢湿冷,她膜上孩子的手腕,脉速而弱,这是休克
“云烟......,”云烟已经递上了医药箱,燕华快速的拿出听诊器快速的做了检查,可是孩子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快速的脱掉孩子身上所有的衣服,发现孩子的脖子上带着一个香囊,迅速的摘下香囊,她用两根手指,按压着孩子的心脏
“活过来……“
燕华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压着孩子瘦小的胸膛,一下一下,孩子的身体在她掌下微微起伏,却始终没有心跳的回应。
“孩子,活下去……“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颤抖的哽咽。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孩子泛黄的皮肤上,混着泪水晕开一片水痕。
“求求你……活下去……“
她俯下身,捏住孩子的鼻子,再一次给他渡气。孩子的嘴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可燕华仍不肯停下,仿佛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再用力一点,就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这条小小的生命。
——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没看过春日绽放的桃花,没听过夏夜的蝉鸣,没尝过秋日的糖糕,没摸过冬日的初雪。
——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怎么就要离开?
终于,她的手臂开始发颤,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心肺复苏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孩子的肋骨在她的按压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久到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没有用了。
燕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她缓缓收回手,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曾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孩子微弱的体温。心肺复苏时按压的触感仍在,那小小的胸膛在她掌下一次次下陷,却终究没能再跳起来。
——她尽了全力,却还是输了。
王夫人瘫软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医馆里。王冠站在门口,官袍还被雪花浸透湿了一片
燕华闭了闭眼,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冰,冷得发疼。马上就五年了,哪些冤死的人,哪些明明只是简单的手术就能救下的人却最终都没有救回来的人,哪些身边的亲人……
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
她只是想做个大夫,治病救人,可为什么总有人把命当棋子,把生死当游戏?
“燕大夫……“王冠沙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的衣服被雪花浸透湿了一片
“孩子的病本就难治……走了,也好。“王冠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寒风刮过,干涩得几乎裂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那里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燕华缓缓抬头,“他不是死于胆道闭锁。“她一字一句道,“是过敏性休克——他的喉咙肿胀窒息,和疾病无关。“
她抬手,将那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递了过去。布料上还残留着孩子的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这是从孩子身上取下来的。“她盯着王冠,声音低沉无力,“他今日是否接触过什么和平日不同的东西?夫人可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食物?或者……“
话音未落,王夫人突然扑了过来,一把夺过香囊,用力的撕扯着,把香囊扯的七零八落,香囊里面东西散落一地,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王夫人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这是晚膳时姨母给的!“她声音尖利,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母兽,“说是从慈恩寺求来的平安符,能保佑孩子……能保佑他……,为什么?为什么?“
王夫人的质问是面对王冠的,姨母从小就知道她对杏仁过敏,为什么还要给孩子送带着杏仁味的香囊
看着妻子质问的眼神,王冠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姨母?“他缓缓重复,嗓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定伯侯夫人?“
屋内死寂。
檐外,雪落无声。
王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看着榻上渐渐冰冷的小身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定伯侯......“他嗓音嘶哑得像生锈的刀,“明明朝堂上,他还劝说皇上为我儿请燕大夫...“
他眼底狰狞的血丝。盯着满地的碎片,喃喃自语:“原来......。“
王冠盯着孩子青白的小脸,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他低低地笑出声,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震颤,最后是嘶哑的、近乎癫狂的喘息。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孩子冰冷的额头上。
“好……好啊……”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那笑容却像是凝固在了脸上,再也抹不掉。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嘴角仍死死扬着,仿佛不这样,他就会当场崩溃,撕心裂肺地嚎啕出声。
王夫人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老爷……老爷你别这样……”
可王冠仍在笑,笑得浑身发颤,笑得连呼吸都支离破碎。
他笑得越发狰狞,越发扭曲,只是笑声里已经分不清是恨,是痛,亦或是彻骨的绝望。
燕华站在一旁,看着他,她见过太多死亡,看着王冠的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哭,一半在疯
五更鼓刚过,王冠便立在太极殿外。落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可他一夜斑白的鬓角上依然凝霜结冰。怀中紧揣着那封密卷
“陛下——!“
朝议方起,王冠便一步跨出文官队列。他的声音嘶哑如刀刮铁锈,惊得满殿朱紫齐齐侧目。定伯侯站在武官首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微臣近日刚得到消息,三年前北境兵败,实乃有其他原因,北境三万将士的铠甲和军械......“王冠的声音轻得像雪落,“被换成了生铁渣”
王冠双手呈上奏折,绢帛展开的刹那,满朝哗然。那上面不仅详细记载了军械调包的路线,更附着当年经手人员的画押——而最后军械流入蓟阳
